Chapter 4
Part 4
欲學為仙說與賢,長生不老是虛傳。 少貪色欲身康健,心不瞞人便是仙。 話說故宋時杭州普濟橋有個寶山院,乃嘉泰中所建,又名華光廟,以奉五顯之神。那五顯? 一顯,聰昭聖早仁福善王。 二顯,明昭聖年義福順王。 三顯,正昭聖孕智福應王。 四顯,直昭聖旱愛福惠王。 五顯,德昭聖年信福慶王。 此五顯,乃是五行之佐,最有靈應。或言五顯即五通,此謬言也。紹定初年,丞相鄭清之重修,添造樓房精舍,極其華整。遭元時兵火,道侶流散,房垣倒塌,左右居民,亦皆凋落。至正初年,道士募緣修理,香火重興,不在話下。 單說本郡秀才魏字,所居於廟相近;同表兄服道勤讀書於廟旁之小樓。魏生年方一十六歲,豐姿俊雅,性復溫柔,言語詢詢,宛如處於。每赴文會,同輩輒調戲之,呼為魏娘子。魏生羞臉發赤。自此不會賓客,只在樓上溫習學業。惟服生朝夕相見。 一日,服生因母病回家侍疾,魏生獨居樓中讀書。約至二鼓,忽聞有人叩門。生疑表兄之來也,開而視之,見一先生,黃袍藍袖,絲拂綸中,豐儀美髯,香風襲襲,有出世凌雲之表,背後跟著個小道童,也生得清秀,捧著個朱紅盒子。 先生自說:「吾乃純陽呂洞賓,邀游四海,偶爾經過此地。空中聞子書聲清亮,慇懃嗜學,必取科甲,且有神仙之分。吾與汝宿世有緣,合當度汝。知汝獨居,特特秦訪。」魏生聽說,又驚又喜,連忙下拜,請純陽南面坐定,自己側坐相陪。洞賓呼道童拿過盒子,擺在卓上,都是鮮異果品和那山珍海味,馨香撲鼻。所用紫金杯、白玉壺,其壺不滿三寸,出酒不竭,其酒色如唬瑯,味若醒閾。洞賓道:「此仙肴仙酒,惟吾仙家受用,以於有緣,故得同享。」魏生此時恍恍榴餾,如已在十洲三島之中矣。飲酒中間,洞賓道:「今夜與子奇遇,不可無詩。魏生欲觀仙筆,即將文房四寶列於幾上。洞賓不假思索,信筆賦詩四首: 黃鶴樓前靈氣生,場桃會上咦玄英。 劍橫紫海秋光勁,每夕乘雲上玉京。 其一 嗟峨棟字接雲姻,身在蓬壺境裡眠。 一覺不知天地老,醒來又見幾桑田。 其二 一粒金丹羽化奇,就中玄妙少人知。 夜來忽聽鈞天樂,知是仙人跨鶴時。 其三 劍氣橫空海月浮,邀流頃刻遍神洲。 蚜桃歷盡三千度,不計人間九百秋。 其四 字勢飛舞,魏生贊不絕口。洞賓問道:「子聰明過人,可隨意作一詩,以觀子仙緣之遲速也。」魏生亦賦二絕: 十二峰前瓊樹齊,此生何似躡天梯。 消磨裘字塵氛淨,漫昔霞裳札玉樞。 其一 天空月色兩悠悠,絕勝飛吟亭上游。 夜靜玉蕭天宇碧,直隨鶴取到汽洲。 其二 洞賓覽畢,目視魏生微笑道:「子有流洲之志,真仙種也。昔西漢大將軍霍去病,禱於神君之廟,神君現形,願為夫婦。去病大怒而去。後病篤,復遣人哀懇神君求救。神君曰:『霍將軍體弱,吾欲以大陰精氣補之。霍將軍不悟,認為淫欲,遂爾見絕。今日之病,不可救矣。』去病遂死。仙家度人之法,不拘一定,豈是凡人所知,惟有緣者信之不疑耳。吾更贈子一詩。」詩云: 相縫此夕在瓊樓,酬酥燈前且自留。 玉液斟來晶影動,珠譏賦就峽雲收。 漫將夙世人間了,且借仙緣天上修。 從此岳陽消息近,白雲天際自悠悠。 魏生讀詩會意,亦答一絕句: 仙境清虛絕欲塵,凡心那雜道心真。 後庭無樹栽瓊五,空羨隋場堤上人。 二人唱和之後,意益綢纓。洞賓命童子且去:「今夜吾當清此。」又向魏生道:「子能與吾相聚十晝夜,當令子神完氣足,日記萬言。」魏生信以為然。酒酣,洞賓先寢。魏生和衣睡於洞賓之側。侗賓道:「凡人肌肉相湊,則神氣自能往來。 若和衣各睡,吾不能有益於子也。」乃抱魏生於懷,為之解衣,並枕而臥。洞賓軟款撫摩,漸至呷浪。魏生欲竊其仙氣,隱忍不辭。至雞鳴時,洞賓與魏生說:「仙機不可漏泄。乘此未明,與子暫別,夜當再會。」推窗一躍,已不知所在。魏生大驚,決為真仙。取夜來金玉之器看之,皆真物也,制度精巧可愛。枕席之間,餘香不散。魏生凝思不已。至夜,洞賓又來與生同寢。一連宿了十餘夜,情好愈密,彼此俱不忍舍。 一夕,洞賓與魏生飲酒,說道:「我們的私事,昨刀何仙姑赴會回來知道了,大發惱怒,要奏上玉帝,你我都受罪責。我再三求各,方才息怒。他見我說你十分標緻,要來看你。夜間相會時,你陪個小心,求服他,我自也在裡面掉掇。倘得歡喜起來,從了也不見得。若得打做一家,這事永不露出來,得他大陰真氣,亦能少助/魏生聽說,心中大喜。到日問,疾忙置辦些美酒精撰果品。等候到晚。且喜這幾日服道勤不來,只魏生一個在樓上。 魏生見更深人靜了,焚起一爐好香,擺下酒果,又穿些華麗衣服,妝扮整齊,等待二仙。只見洞賓領著何仙姑逕來樓上。看這仙姑,顏色柔媚,光豔射人,神采奪目。魏生一見,神魂飄蕩,心意飛揚。那時身不由己,雙膝跪下在仙姑面前。何仙姑看見魏生果然標緻,心裡真實歡喜,到假意做個惱怒的模樣,說道:「你兩個做得好事!擾亂清規,不守仙范,那裡是出家讀書人的道理!」雖然如此,嗅中有喜,魏生叩頭討饒,洞賓也陪著小心,求服仙姑。仙姑說道:「你二人既然知罪,且饒這一次。」說了,便要起身。魏生再三苦留,說道:「塵俗粗肴,聊表寸意。洞賓又懇懇掉掇,說:「略飲數杯見意,不必固辭;若去了,便傷了仙家和氣。」仙姑被留不過,只得勉意坐了。輪番把盞。洞賓又與仙姑說:「魏生高才能詩,今夕之樂,不可無詠。」仙姑說:「既然如此,諸師兄起句。」洞賓也不推辭:每日蓬壺戀玉扈,暫同仙伴樂須斯。洞賓一宵清興因知己,幾朵金蓬映碧池。仙姑物外幸逢環佩暖,人間亦許鳳皇儀。魏生慇懃莫為桃源誤,此夕須調琴瑟絲。洞賓仙姑覽詩,大怒道:「你二人如何戲弄我?」魏生慌忙磕頭謝罪。洞賓勸道:「天上人間,其情則一。洛妃解孤,神女行雲,此皆吾仙家故事也。世上佳人才子,猶為難遇。況魏生原有仙緣,神仙聚會,彼此一家,何必分體別形,效塵俗涯碼之態乎?」說罷,仙姑低頭不語,弄其裙帶。洞賓道:「和議已成,魏字可拜謝仙姑俯就之恩也。」魏生連忙下拜。仙姑笑扶而起,入席再酌,盡歡而罷。是夜,三人共寢。魏生先近仙姑,次後洞賓舉事。陽變陰閻,歡娛一夜,仙姑道:「我三人此會,真是奇緣,可於枕上聯詩一律。」仙姑首唱:滿目輝光滿目煙,無情卻被有情牽。仙姑春來楊柳風前舞,雨後枕花浪裡顛。魏生須信仙緣應不爽,漫將好事了當年。仙姑香銷夢繞三千界,黃鶴棲遲一夜眠。洞賓雞鳴時,二仙起身欲別。魏生不捨,再三留戀,懇求今夜重會。仙姑含著羞說道:「你若謹慎,不向人言,我當源源而至。」自此以後,無夕不來。或時二仙同來,或時一仙自來。雖表兄服生同寓書樓,一壁之隔,窗中來去,全不露跡。 如此半載有餘。魏生漸漸黃瘦,肌膚銷爍,飲食日減。夜間偏覺健旺,無奈日裡倦怠,只想就枕。服生見其如此模樣,叩其染病之故,魏生堅不肯吐。服生只得對他父親說知。魏公到樓上看了兒子,大驚,乃取鏡子教兒自家照看。魏生自睹屁贏之狀,亦覺駭然。魏公勸兒回家調理,兒子那裡肯回。乃請醫切脈,用藥調理。是夜,二仙又來。魏生述容顏黃瘦,父親要搬回之語。洞賓道:「凡人成仙,脫胎換骨,定然先將俗肌消盡,然後重換仙體。此非肉眼所知也/魏生由此不疑,連藥也不肯吃。 再過數日,看看一絲兩氣。魏公著了忙,自攜鋪蓋,往樓上守著兒子同宿。 到夜半,兒子向著牀裡說鬼話。魏公叫喚不醒,連隔房服道勤都起身來看。只見魏生口裡說:「二位師父怕怎的?不要去!」伸出手來,一把扯住,卻扯了父親。魏公雙眼流淚,叫:「我兒!你病勢十死一生,兀自不肯實說!那二位師父是何人?想是邪贓。」魏生道:「是兩個仙人來度我的,不是邪兢。」魏公見兒沉重,不管他肯不肯,顧了一乘小轎抬回家去將息。兒子道:「仙人與我紫金杯、白玉壺,在書櫃裡,與我檢好。開櫃看時,那是紫金白玉?都是黃泥白泥捻就的。魏公道:「我兒,眼見得不是仙人是邪舵了!」魏生恰才心慌,只得將廟中初遇純陽,後遇仙姑,始未敘了一遍。魏公大驚。一面教媽媽收拾淨房,伏侍兒子養病,一面出門訪問個法妖的法師。 走不多步,恰好一個法師,手中拿著法環搖將過來,朝著打個問訊。魏公連忙答禮,問道:「師父何來?」這法師說道:「弟子是湖廣武當山張三丰老爺的徒弟,姓裴,法名守正,傳得五雷法,普救人世。因見府上有妖氣,故特動問。」 魏公聽得說話有些來歷,慌忙請法師到裡面客位裡坐。茶畢,就把兒子的事備細說與裴法師知道。裴道說,「令郎今在何處?」魏公就邀裴法師進到房裡看魏生。裴道一見魏生,就與魏公說:「令郎卻被兩個雌雄妖精迷了。若再過旬日不治,這命休了。魏公聽說,慌忙下拜,說道:「萬望師父慈悲,垂救犬於則個。永不敢忘!」裴法師說:「我今晚就與你拿這精怪。」魏公說:「如此甚好。或是要甚東西,吾師說來,小人好去治辦。」裴守正說:「要一付熟三牲和酒果、五雷紙馬、香燭、硃砂黃紙之類。」分付畢,又道:「暫且別去,晚上過來。」魏公送裴道出門,囑道:』晚上准望光降。」裴法師道:「不必說。照舊又來街上,搖著法環而去。魏公慌忙買辦合用物件,都齊備了,只等裴法師來捉鬼。 到晚,裴法師來了。魏公接著法師,說:「東西俱已完備,不知要擺在那裡?」 裴道說:「就擺在令郎房裡。」抬兩張卓子進去,擺下三牲福物,燒起香來。裴道戴上法冠,穿領法衣,仗著劍,步起罡來,念動咒訣,把硃砂書起符來。正要燒這符去,只見這符都是水濕的,燒不著。裴法師罵道:「畜生,不得無禮!」把劍望空中研將去。這口劍 被妖精接著,拿去懸空釘在屋中間,動也動不得。裴道心裡慌張,把平生的法術都使出來,一些也不靈。魏公看著裴道說:「師父頭上戴的道冠那裡去了?」裴道說:「我不曾除下,如何便沒了?又是作怪!」連忙使人去尋,只見門外有個尿桶,這道冠兒浮在尿桶面上。撈得起來時,爛臭,如何戴得在頭上。裴道說:「這精怪妖氣太盛,我的法術敵他不過。你自別作計較。」 魏公見說,心裡雖是煩惱,兔不得把福物收了,請裴道來堂前散福,吃了酒飯。夜又深了,就留裴道在家安歇。 彼此俱不歡喜。裴道也悶悶的,自去側房裡脫了衣服睡。才要合眼,只見三四個黃衣力士,扛四五十斤一塊石板,壓在裴道身上,口裡說:「謝賊道的好法!」裴道壓得動身不得,氣也透不轉,慌了,只得叫道:「有鬼,救人,救人!」原來魏公家裡人正收拾未了,還不曾睡,聽得裴道叫響,魏公與家人拿著燈火,走進房來看裴道時,見裴道被塊青石板壓在身上,動不得。兩三個人慌忙扛去這塊石板,救起裴道來,將姜湯灌了一回,東方已明,裴道也醒了。裴道梳洗已畢,又吃些早粥,辭了魏公自去,不在話下。魏公見這模樣,夫妻兩個淚不曾乾,也沒奈何。 次日,表兄服道勤來看魏生。魏公與服生備說夜來裴道著鬼之事:「怎生是好?服生說道:「本廟華光菩薩最靈感,原在廟裡被精了。我們備些福物,做道疏文燒了,神道正必勝邪,或可救得。」服生與同會李林等說了。這些會友,個個愛惜魏生,爭出分子,備辦福物、香燭紙馬、酒果,擺列在神道面前,與魏公拜獻,就把疏文宣讀:惟神正氣攝乎山川,善惡不爽;威靈布於裹字,禍福無私。今魏字者,讀書本廟,禍被物精。男女不分,黃夜歡娛於一席;陰陽無間,晨昏耽樂於兩情。苟且相交,不顧逾牆之戒;無媒而合,自同鑽穴之污。先假純陽,比頑不已;後托何氏,淫樂無體。致使魏生形神搖亂,會無清爽之期;心志飛揚,已失永長之道。或月怪,或花妖,逐之以滅其跡;或山精,或水魁,法之使屏其形。陽伸陰屈,物泰民安,萬眾皆欽,惟神是禱!李林等拜疏。 疏文念畢,燒化了紙,就在廟裡散福。眾人因論呂洞賓、何仙姑之事,李林道:「忠清巷新建一座純陽庵,我們明早同去拈香,能陳此事。倘然呂仙有靈,必然震怒。眾人齊聲道好。次日,同會十人不約而齊,都到純陽祖師面前拈香拜禱。 轉來口復了魏公。從此夜為始,魏生漸覺清爽,但元神不能驟復。魏公心下已有三分歡喜。 過了數日,自備三牲祭禮往華光廟,一則賽願,二則保福。眾友聞知,都來陪他拜神。拜畢化紙,只見魏公雙眸緊閉,大踏步向供桌上坐了,端然不動,叫道:「魏則優,你兒子的性命虧我救了,我乃五顯靈官是也!」眾人知華光沓薩附體,都來參拜,叩問:「魏字所患何等妖精?神力如何救拔?病俘幾時方能全妥?」魏公口裡又說道:「這二妖乃是多年的龜精,一雌一雄,慣迷惑少年男女。 吾神訪得真了,先差部下去拿他。二妖神通廣大,反為所敗。吾神親往收捕,他兀自假冒呂洞賓、何仙姑名色,抗拒不服。大戰百合,不分勝敗。恰好洞賓、仙姑亦知此情,奏聞玉帝,命神將天兵下界。真仙既到,偽者自不能敵。二妖逃走,去烏江孟子河裡去躲。吾神將火輪去燒得出來,又與交戰。 被洞賓先生飛劍斬了雄的龜精,雌的直驅在北海 冰陰中受苦,永不赦出。吾神與洞賓、仙姑奏復上帝,上帝要並治汝子迷惑之罪。吾神奏道:『他是年幼書生,一時被惑,父母朋友,俱悔過求仟。況此生後有功名,可以恕之。』上帝方准免罰。你看我的袍袖,都戰裂了。那雄龜精的腹殼,被吾神劈來,埋於後園碧桃樹下。你若要兒子速愈,可取此殼煎膏,用酒服之,便愈也。」說罷,魏公跌倒在地下。 眾人扶起喚醒,問他時,魏公並不曉得菩薩附體一事。眾人向魏公說這備細。魏公驚異,就神帳中看神道袍袖,果然裂開。往後園碧桃樹下,掘起浮士,見一龜板,約有三尺之長,猶帶血肉。魏公取歸,煎膏入酒,與魏生吃。一口三服。 比及膏完,病已全愈。於是父子往華光廟祭賽,與神道換袍。又往純陽庵燒香。 後魏字果中科甲。有詩為證: 真妄由來本自心,神仙豈肯蹈邪淫。 人心不被邪淫惑,眼底蓬萊便可尋。 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
山外青山樓外樓,西湖歌舞幾時休? 暖風薰得遊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。 話說西湖景致,山水鮮明。晉朝咸和年間,山水大發,洶湧流入西門。忽然水內有牛一頭見,深身金色。後水退,其牛隨行至北山,不知去向,哄動杭州市上之人,皆以為顯化。所以建立一寺,名曰金牛寺。西門,即今之湧金門,立一座廟,號金華將軍。當時有一番僧,法名渾壽羅,到此武林郡雲游,玩其山景,道:「靈鴛山前小峰一座,忽然不見,原來飛到此處。」當時人皆不信。僧言:「我記得靈鴛山前峰嶺,喚做靈騖嶺。這山洞裡有個白猿,看我呼出為驗。」果然呼出白猿來。山前有一亭,今喚做冷泉亭。又有一座孤山,生在西湖中。先曾有林和靖已先生在此山隱居,使人搬挑泥石,砌成一條走路,東接斷橋,西接棲霞嶺,因此喚作孤山路。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,築一條路,甫至翠屏山,北至棲霞嶺,喚做白公堤,不時被山水沖倒,不只一番,用官錢修理。後宋時,蘇東坡來做太守,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,就買木石,起人夫,築得堅固。六橋上朱紅欄桿,堤上栽種桃柳,到春景融和,端的十分好景,堪描入畫。後人因此只喚做蘇公堤。又孤山路畔,起造兩條石橋,分開水勢,東邊喚做斷橋,西邊喚做西寧橋。真乃:隱隱山藏三百寺,依稀雲鎖二高峰。 說話的,只說西湖美景,仙人古蹟。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,只因遊玩西湖,遇著兩個婦人,直惹得幾處州城,鬧動了花街柳巷。有分教才人把筆,編成一本風流話本。單說那子弟,姓甚名誰?遇著甚般樣的婦人?惹出甚般樣事? 「有詩為證: 清明時節雨紛紛,路上行人欲斷魂。 借問酒家何處有,牧童遙指杏花村。 話說宋高宗南渡,紹興年問,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巷內,有一個宦家,姓李名仁。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,又與邵太尉管錢糧。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,排行小乙。他爹曾開生藥店,自幼父母雙亡,卻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做主管,年方二十二歲。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。」忽一日,許宣在鋪內做買賣,只見一個和尚來到門首,打個間訊道:「貧僧是保叔塔寺內僧,前日已送饅頭並卷子在宅上。今清明節近,追修祖宗,望小乙官到寺燒香,勿誤!」許宣道:「小子准來。」 和尚相別去了。許宣至晚歸姐大家去。原來許宣無有老小,只在姐姐家住,當晚與姐姐說:「今日保叔塔和尚來請燒餐予,明日要薦祖宗,走一遭了來。」次日早起買了紙馬、蠟燭、經幡、錢垛一應等項,吃了飯,換了新鞋襪衣服,把答子錢馬,使條袱子包了,逞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。李將仕見了,間許宣何處去。許宣道:「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燒等於,追薦祖宗,乞叔叔容暇一日。」李將仕道:「你去便回。」 許宣離了鋪中,入壽安坊、花市街,過井亭橋,往清河街後鐵塘門,行石函橋,過放生碑,遷到保叔塔寺。尋見送饅頭的和尚,仟悔過疏頭,燒了等於,到佛殿上看眾僧念經,吃齋罷,別了和尚,離寺迄逞閒走,過西寧橋、孤山路、四聖觀,來看林和靖墳,到六一泉閒走。不期雲生西北,霧鎖東南,落下微微細雨,漸大起來。正是清明時節,少不得天公應時,催花雨下,那陣雨下得綿綿不絕。許宣見腳下濕,脫下了新鞋襪,走出四聖觀來尋船,不見一隻。正沒擺布處,只見一個者兒,搖著一隻船過來。許宣暗喜,認時正是張阿公。叫道:「張阿公,搭我則個!」老兒聽得叫,認時,原來是許小乙,將船搖近岸來,道:「小乙官,著了雨,不知要何處上岸?許宣道:「湧金門上岸。」這老兒扶許宣下船,離了岸,搖近豐樂樓來。 搖不上十數丈水面,只見岸上有人叫道:「公公,搭船則個!」許宣看時,是一個婦人,頭戴孝頭舍,烏雲畔插著些素鋇梳,穿~領白絹衫兒,下穿一條細麻布裙。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鬢,身上穿著青衣服,頭上一雙角害,戴兩條大紅頭須,插著兩件首飾,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。那老張對小乙官追:「,因風吹火,用力不多』,一發搭了他去。」許宣道:「你便叫他下來。」者兒見說,將船傍了岸邊。那婦人同丫罰下船,見了許宣,起一點朱唇,露兩行碎玉,深深道一「個萬福。許宣慌忙起身答禮。那娘子和丫授艙中坐定了。娘子把秋波頻轉,瞧著許宣。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,見了此等如花似五的美婦人,傍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,也不免動念。那婦人道:「不敢動問官人,高姓尊諱?」許宣答道:「在下姓許名宣,排行第一。」婦人道:「宅上何處?」許宣道:「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,生藥鋪內做買賣。」那娘子問了一口,許宣尋思道:「我也問他一間。」起身道:「不敢拜問娘子高姓,潭府何處?」那婦人答道:「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,嫁了張官人,不幸亡過了,見葬在這雷嶺。為因清明節近,今日帶了丫鬟,往墳上祭掃了方口,不想值雨。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,實是狼狽。」又閒講了一口,迄遲船搖近岸。只見那婦人道:「奴家一時心忙,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,萬望官人處借些船錢還了,並不有負。」許宣道:「娘子自便,不妨,些須船錢不必計較。」還罷船錢,那雨越不祝許宣挽了上岸。那婦人道:「奴家只在箭橋雙茶坊巷口。若不棄時,可到寒舍拜茶,納還船錢。」許宣道:「小事何消掛懷。天色晚了,改日拜望。說罷,婦人共丫鬢自去。 許宣入湧金門,從人家屋簷下到三橋街,見一個生藥鋪,正是李將仕兄弟的店,許宣走到鋪前,正見小將仕在門前。小將仕道:「小乙哥晚了,那裡去?」許宣道:「便是去保叔塔燒答子,著了雨,望借一把傘則個!」將仕見說叫道:「老陳把傘來,與小乙官去。」不多時,老陳將一把雨傘撐開道:「小乙官,這傘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。八十四骨,紫竹柄的好傘,不曾有一些兒破,將去休壞了!仔細,仔細!」許宣道:「不必分付。」接了傘,謝了將仕,出羊壩頭來。到後市街巷口,只聽得有人叫道:「小乙官人。」許宣回頭看時,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簷下,立著一個婦人,認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。許宣道:「娘子如何在此?」白娘子道:「便是雨不得住,鞋兒都踏濕了,教青青回家,取傘和腳下。又見晚下來。望官人搭幾步則個!」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:「娘子到那裡去?」白娘子道:「過橋投箭橋去。」許宣道:「小娘子,小人自往過軍橋去,路又近了。不若娘子把傘將去,明日小人自來齲」白娘子道:「卻是不當,感謝官人厚意!」許宣沿人家屋簷下冒雨回來,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,拿著釘靴雨傘來接不著,卻好歸來。到家內吃了飯。當夜思量那婦人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夢中共日間見的一般,情意相濃,不想金雞叫一聲,卻是南柯一夢。正是:心猿意馬馳千里,浪蝶狂蜂鬧五更。 到得天明,起來梳洗罷,吃了飯,到鋪中心忙意亂,做些買賣也沒心想。到午時後,思量道:「不說一謊,如何得這傘來還人?」當時許宣見老將仕坐在櫃上,向將仕說道:「姐夫叫許宣歸早些,要送人情,請假半日。」將仕道:「去了,明日早些來!」許宣唱個喏,逕來箭橋雙茶坊巷口,尋問白娘子家裡「,問了半日,沒一個認得。正躊躇間,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,從東邊走來。許宣道:「姐姐,你家何處住?討傘則個。」青青道:「官人隨我來。」許宣跟定青青,走不多路,道:「只這裡便是。」 許宣看時,見一所樓房,門前兩扇大門,中間四扇看街桐子眼,當中掛頂細密朱紅簾子,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,掛四幅名人山水古畫。對門乃是秀王府牆。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:「官人請入裡面坐。」許宣隨步入到裡面,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:「娘子,許小乙官人在此。」白娘子裡面應道:「請官人進裡面拜茶。」許宣心下遲疑。青青三回五次,催許宣進去。許宣轉到裡面,只見四扇暗桐子窗,揭起青布幕,一個坐起。卓上放一盆虎須葛蒲,兩邊也掛四幅美人,中間掛一幅神像,卓上放一個古銅香爐花瓶。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個萬福,道:「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周全,識荊之初;甚是感激不淺」許宣:「些微何足掛齒!」白娘子道:「少坐拜茶。茶罷,又道:「片時薄酒三杯,表意而已。」許宣方欲推辭,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。許宣道:「感謝娘子置酒,不當厚擾/飲至數杯,許宣起身道:「今日天色將晚,路遠,小子告回/娘子道:「官人的傘,舍親昨夜轉借去了,再飲幾杯,著人取來。」許宣道:「日晚,小於要回。」 娘於道:「再飲一杯。」許宣道:「飲撰好了,多感,多感!」白娘子道:「既是官人要口,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。」許宣只得相辭了回家。 至次日,又來店中做些買賣,又推個事故,卻來白娘子家取桑娘子見來,又備三杯相款。許宣道/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,不必多擾。」那娘子道:「既安排了,略飲一杯。」許宣只得坐下。那白娘子篩一杯酒,遞與許宣,啟櫻桃口,露榴子牙,嬌滴滴聲音,帶著滿面春風,告道: 小官人在上,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。奴家亡了丈夫,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,一見便蒙錯愛,正是你有心,我有意。 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,與你共成百年姻眷,不在天生一對,卻不是好!」許宣聽那婦人說罷,自己尋思:「真個好一段姻緣。若取得這個渾家,也不在了。我自十分肯了,只是一件不諧:思量我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,夜間在姐夫家安歇,雖有些少東西,只好辦身上衣服。如何得錢來娶老小?」自沉吟不答。只見白娘子道:「官人何故不回言語?」許宣道:「多感過愛,實不相瞞,只為身邊窘迫,不敢從命!」娘子道:「這個容易!我羹中自有餘財,不必掛念。」。 便叫青青道:「你去取一錠白銀下來。」只見青青手扶欄桿,腳踏胡梯,取下一個包兒來,遞與白娘子。娘子道:「小乙官人,這東西將去使用,少欠時再來齲」親手遞與許宣。 許宣接得包兒,打開看時,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。藏於袖中,起身告回,青青把傘來還了許宣。許宣接得相別,一逕回家,把銀子藏了。當夜無話。 明日起來,離家到官巷口,把傘還了李將仕。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肥好燒鵝、鮮魚精肉、嫩雞果品之類提回家來,又買了一搏酒,分付養娘丫鬟安排整下。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家。飲撰俱已完備,來請姐夫和姐姐吃酒。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,到吃了一驚,道:「今日做甚麼子壞鈔?日常不曾見酒盞兒面,今朝作怪!」三人依次坐定飲酒。酒至數杯,李募事道:「尊舅,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麼?」許宣道:「多謝姐夫,切莫笑話,輕微何足掛齒。感謝姐夫姐姐管僱多時。 一客不煩二主人,許宣如今年紀長成,恐慮後無人養育,卞是了處。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,望姐夫姐姐與許宣主張,結果了一生終身,也好。姐夫姐姐聽得說罷,肚內暗自尋思道:「許宣日常一毛不拔,今日壞得些錢鈔,便要我替他討老小?夫妻二人,你我相看,只不回話。吃酒了,許宣自做買賣。 過了三兩日,許宣尋思道:「姐姐如何不說起?」忽一日,見姐姐問道:「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?」姐姐道:「不曾。」許宣道:「如何不曾商量?」姐姐道:「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,倉卒不得。又見姐夫這幾日面色心焦,我怕他煩惱,不敢問他。」 許宣道:「姐姐你如何不上緊?這個有甚難處,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錢,故此不理。」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,取出白娘子的銀來,把與姐姐道:「不必推故。只要姐夫做主。」姐姐道:「吾弟多時在叔叔家中做主管,積趟得這些私房,可知道要娶老婆。你且去,我安在此。」 卻說李募事歸來,姐姐道:「丈夫,可知小舅要娶老婆,原來自趔得些私房,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。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。」李募事聽得,說道:「原來如此,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。拿來我看。」做妻的連忙將出銀子遞與丈夫。李募事接在手中,翻來復去,看了上面鑿的字號,大叫一聲:「苦!不好了,全家是死!」那妻吃了一驚,問道:「丈夫有甚麼利害之事?」李募事道:「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,又無地穴得入,平空不見了五十錠大銀。見今著落臨安府提捉賊人,十分緊急,沒有頭路得獲,累害了多少人。出榜緝捕,寫著字號錠數,『有人捉獲賊人銀子者,賞銀五十兩;知而不首,及窩藏賊人者,除正犯外,全家發邊遠充軍。』這銀子與榜上字號不差,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。即今捉捕十分緊急,正是『火到身邊,顧不得親眷,自可去撥,。明日事露,實難分說:不管他偷的借的,寧可苦他,不要累我。只得將銀子出首,免了一家之害。」老婆見說了,合口不得,目睜口呆。當時拿了這錠銀子,逕到臨安府出首。 那大尹聞知這話,一夜不睡。次日,火速差緝捕使臣何立。何立帶了伙伴,井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,逕到官巷口李家生藥店,提捉正賊許宣。到得櫃邊,發聲喊,把許宣一條繩子縛了,一聲鑼,一聲鼓,解上臨安府來。正值韓大尹升廳,押過許宣當廳跪下,喝聲:「打!」許宣道:「告相公不必用刑,不知許宣有何罪?」大尹焦躁道:「真贓正賊,有何理說,還說無罪?邵太尉府中不動封鎖,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。見有李募事出首,一定這四十九錠也在你處。想不動封皮,不見了銀子,你也是個妖人!不要打?」喝教:「拿些穢血來!」許宣方知是這事,大叫道:「不是妖人,待我分說!」大尹道:「且住,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?」許宣將借傘討傘的上項事,一一細說一遍。大尹道:伯娘於是甚麼鋒人?見住何處?」許宣道:「憑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,如今見住箭橋邊,雙茶坊巷口,秀王牆對黑樓子高坡兒內祝」那大尹隨即便叫緝捕使臣何立,押領許宣,去雙茶坊巷口捉拿本婦前來。 何立等領了鈞旨,一陣做公的逕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子前看時:門前四扇看階,中間兩扇大門,門外避藉陛,坡前卻是垃圾,一條竹子橫夾著。何立等見了這個模佯,到都呆了。當時就叫捉了鄰人,上首是做花的丘大,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。那孫公擺忙的吃他一驚,小腸氣發,跌倒在地。眾鄰舍都走來道:「這裡不曾有甚麼白娘子。這屋在五六年前有一個毛巡檢,合家時病死了。青天白日,常有鬼出來買東西,無人敢在裡頭住,幾日前,有個瘋子立在門前唱暗。何立教眾人解下橫門竹竿,裡面冷清清地,起一陣風,卷出一道腥氣來。眾人都吃了一驚,倒退幾步。許宣看了,則聲不得,一似呆的。做公的數中,有一個能膽大,排行第二,姓王,專好酒吃,都叫他做好酒王二。王二道:「都跟我來!」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,看時板壁、坐起、卓凳都有。來到胡梯邊,教王二前行,眾人跟著,一齊上樓。樓上灰塵三寸厚。眾人到房(〕前,推開房門一望,牀上掛著一張帳子,箱籠都有。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,坐在牀上。眾人看了,不敢向前。眾人道:「不知娘子是神是鬼?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,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。」那娘子端然不動。好酒王二道:「眾人都不敢向前,怎的是了?你可將一壇酒來,與我吃了,做我不著,捉他去見大尹。」眾人連忙叫兩三個下去提一壇酒來與王二吃。王二開了壇口,將一壇酒吃盡了,道:「做我不著!」將那空壇望著帳子內打將去。不打萬事皆休,才然打去,只聽得一聲響,卻是青天裡打一個霹靂,眾人都驚倒了!起來看時,牀上不見了那娘子,只見明晃晃一堆銀子。眾人向前看了道:「好了。」計數四十九錠。眾人道:「我們將銀子去見大尹也罷。」扛了銀子,都到臨安府。 何立將前事稟復了大尹。大尹道:「定是妖怪了。也罷,鄰人無罪回家。」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大尉處,開個緣由,一一稟復過了。許宣照「不應得為而為之事。理重者決杖兔刺,配牢城營做工,滿日疏放,牢城營乃蘇州府管下。李募事因出首許宣,心上不安,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舅作為盤費。李將仕與書二封,一封與押司范院長,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。 許宣痛哭一場,拜別姐夫姐姐,帶上行枷,兩個防送人押著,離了杭州到東新橋,下了航船。 不一日,來到蘇州。先把書會見了范院長井王主人。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,打發兩個公人去蘇州府,下了公文,交割了犯人,討了回文,防送人自回。范院長、王主人保領許宣不入牢中,就在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。許宣心中愁問,壁上題詩一首: 獨上高樓望故鄉,愁看斜日照紗窗。 平生自是真誠士,誰料相逢妖媚娘。 白白不知歸甚處?青青那識在何方? 拋離骨肉來蘇地,思想家中寸斷腸! 有話即長,無話即短,不覺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。忽遇九月下旬,那王主人正在門首閒立,看街上人來人往。只見遠遠一乘轎子,傍邊一個丫鬟跟著,道:「借問一聲,此間不是王主人家麼?」王主人汪忙起身道:「此間便是。你尋誰人?丫鬟道:「我尋臨安府來的許小乙官人。」主人道:「你等一等,我便叫他出來。」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。王主人便入去,叫道:「小乙哥,有人尋你。」許宣聽得,急走出來,同主人到門前看時,正是青青跟著,轎於裡坐著白娘子。許宣見了,連聲叫道:「死冤家!自被你盜了官庫銀子,帶累我吃了多少苦,有屈無伸。如今到此地位,又趕來做甚麼?可羞死人!」那白娘子道:「小乙官人不要怪我,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。我且到主人家裡面與你說。」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。許宣道:「你是鬼怪,不許入來!」擋住了門不放他。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,道:「奴家不相瞞,主人在上,我怎的是鬼怪?衣裳有縫,對日有影。不幸先夫去世,教我如此被人欺負。做下的事,是先失日前所為,非干我事。如今怕你怨暢我,特地來分說明白了,我去也甘心。」 主人道:「且教娘子人來坐了說。」那娘子道:「我和你到裡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。」門前看的人,自都散了。 許宣入到裡面,對主人家並媽媽道:「我為他偷了官銀子事。如此如此,因此教我吃場官司。如今又趕到此,有何理說?白娘子道:「先夫留下銀子,我好意把你,我也不知怎的來的?」許宣道:「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,門俞都是垃圾,就帳子裡一響不見了你?」白娘子道:「我聽得人說你為這銀子捉了去,我怕你說出我來,捉我到官,妝幌子羞人不好看。我無奈何,只得走去華藏寺前姨娘家躲了;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,把銀子安在牀上,央鄰舍與我說謊。」許宣道:「你卻走了去,教我吃官事!」白娘子道:「我將銀子安在牀上,只指望要好,那裡曉得有許多事情?我見你配在這裡,我便帶了些盤纏,搭船到這裡尋你。如今分說都明白了,我去也。敢是我和你前生沒有夫妻之分!」那王主人道:「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裡,難道就去?且在此間住幾日,卻理會。」青青道:「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,娘子且住兩日,當初也曾許嫁小乙官人。」白娘子隨口便道:「羞殺人,終不成奴家沒人要?只為分別是非而來。」王主人道:「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,卻又回去?且留娘子在此。」打發了轎子,不在話下。 過了數日、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。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,還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,共百年諧老。光陰一瞬,早到吉日良時。白娘子取出銀兩,央王主人辦備喜筵,二人拜堂結親。酒席散後,共人紗廚。白娘子放出迷人聲態,顛駕倒鳳,百媚千嬌,喜得許宣如遇神仙,只恨相見之晚。正好歡娛,不覺金雞三唱,東方漸白。正是:歡娛嫌夜短,寂寞恨更長。 自此日為始,夫妻二人如魚似水,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。日往月來,又早半年光景,時臨春氣融和,花開如錦,車馬往來,街坊熱鬧。許宣問主人家道:「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閒游,如此喧嚷?」主人道:「今日是二月半,男子婦人,都去看臥佛,你也好去承天寺裡閒走一遭。」許宣見說,道:「我和妻子說一聲,也去看一看。」許宣上樓來,和白娘子說:「今日二月半,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,我也看一看就來。有人尋說話,回說不在家,不可出來見人。」白娘子道:「有甚好看;只在家中卻不好?看他做甚麼?」許宣道:「我去閒耍一遭就回。不妨。」 許宣離了店內,有幾個相識,同走到寺裡看臥佛。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了一遭,方出寺來,見一個先生,穿著道袍,頭戴逍遙中,腰繫黃絲縧,腳著熟麻鞋,坐在寺前賣藥,散施符水。許宣立定了看。那先生道:「貧道是終南山道士,到處雲游,散施符水,救人病患災厄,有事的向前來。」那先生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,必有妖怪纏他,叫道:「你近來有一妖怪纏你,其害非輕!我與你二道靈符,救你性命。一道符三更燒,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」許宣接了符,納頭便拜,肚內道:「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妖怪,真個是實。」謝了先生,逕回店中。 至晚,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,許宣起來道:「料有三更了!」將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,正欲將一道符燒化,只見白娘子歎一口氣道:「小乙哥和我許多時夫妻,尚兀自不把我親熱,卻信別人言語,半夜三更,燒符來壓鎮我!你且把符來燒看!」就奪過符來,一時燒化,全無動靜。白娘子道:「卻如何?說我是妖怪!」許宣道:「不干我事。臥佛寺前一雲游先生,知你是妖怪。」白娘子道:「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,如何模樣的先生。」 次日,白娘子清早起來,梳妝罷,戴了鋇環,穿上素淨衣服,分付青青看管樓上。夫妻二人,來到臥佛寺前。只見一簇人,團團圍著那先生,在那裡散符水。 只見白娘子睜一雙妖眼,到先生面前,喝一聲:「你好無禮!出家人在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一個妖怪,書符來捉我!」那先生回言:「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,凡有妖怪,吃了我的符,他即變出真形來。」那白娘子道:「眾人在此,你且書符來我吃看!」那先生書一道符,遞與白娘子。白娘子接過符來,便吞下去。眾人都看,沒些動靜。眾人道:「這等一個婦人,如何說是妖怪?」眾人把那先生齊罵。那先生罵得口睜眼呆,半晌無言,惶恐滿面。白娘子道:「眾位官人在此,他捉我不得。我自小學得個戲術,且把先生試來與眾人看。」只見白娘子口內哺哺的,不知念些甚麼,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的一般,縮做一堆,懸空而起。眾人看了齊吃一驚。許宣呆了。娘子道:「若不是眾位面上,把這先生弔他一年。」白娘子噴口氣,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,只恨爹娘少生兩翼,飛也似走了。眾人都散了。夫妻依舊回來,不在話下。日逐盤纏,都是白娘子將出來用度。正是夫唱婦隨,朝歡暮樂。 不覺光陰似箭,又是四月初八日,釋迪佛生辰。只見街市上人抬著柏亭浴佛,家家佈施。許宣對王主人道:「此間與杭州一般。」只見鄰舍邊一個小的,叫做鐵頭,道:「小乙官人,今日承天寺裡做佛會,你去看一看。」許宣轉身到裡面,對白娘子說了。白娘子道:「甚麼好看,休去!」許宣道:「去走一一遭,散悶則個。」 娘子道:「你要去,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,我打扮你去。」叫青青取新鮮時樣衣服來。許宣著得不長不短,一似像體裁的。戴一頂黑漆頭巾,腦後一雙白玉環,穿一領青羅道袍,腳著一一雙皂靴,手中拿一把細巧百招描金美人珊甸墜上樣春羅扇,打扮得上下齊整。那娘於分付一聲,如茸聲巧啃道:「丈夫早早回來,切勿教奴記掛!」許宣叫了鐵頭相伴,逕到承天寺來看佛會。人人喝彩,好個官人。只聽得有人說道:「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,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。見今開單告官,挨查,沒捉人處。」許宣聽得,不解其意,自同鐵頭在寺。其日燒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,十分熱鬧。許宣道:「娘於教我早口,去罷。」轉身人叢中,不見了鐵頭,獨自個走出寺門來。只見五六個人似公人打扮,腰裡掛著牌兒。數中一個看了許宣,對眾人道:「此人身上穿的,手中拿的,好似那話兒/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:子小乙官,扇子借我一看。」許宣不知是計,將扇遞與公人。那公人道:「你們看這扇子墜,與單上開的一般!」眾人喝聲:「拿了!」就把許宣一索子了,好似:數隻皂雕追紫燕,一群餓虎咬羊羔。 許宣道:「眾人休要錯了,我是無罪之人。」眾公人道:「是不是,且去府前周將仕家分解!他店中失去五千貫金珠細軟、白玉縧環、細巧百招扇、珊瑚墜子,你還說無罪?真贓正賊,有何分說!實是大膽漢子,把我們公人作等閒看成。見今頭上、身上、腳上,都是他家物件,公然出外,全無忌憚!」許宣方才呆了,半晌不則聲。許宣道:「原來如此。不妨,不妨,自有人偷得。」眾人道:「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。」 次日大尹升廳,押過許宣見了。大尹審問:「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在於何處?從實供來,免受刑法拷打。」許宣道:「稟上相公做主,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,不知從何而來,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!」大尹喝道:「你妻子今在何處?」許宣道:「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。」大尹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火速捉來。 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,主人吃了一驚,連忙問道:「做甚麼?」許宣道:「白娘子在樓上麼?」主人道:「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裡,去不多時,白娘子對我說道:『丈夫去寺中閒耍,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;此時不見回來,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,望乞主人替我照管。出門去了,到晚不見回來。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,到今日不見回來。」眾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,前前後後遍尋不見。袁子明將主人捉了,見大尹回話。大尹道:「白娘子在何處?王主人細細稟復了,道:「白娘於是妖怪。」大尹一一問了,道:「且把許宣監了!」王主人使用了些錢,保出在外,伺候歸結。 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,只見家人報道:「金珠等物都有了,在庫閣頭空箱子內。」周將仕聽了,慌忙回家看時,果然有了,只不見了頭巾、縧環、扇子並扇墜。周將仕道:「明是屈了許宣,平白地害了一個人,不好。」暗地裡到與該房說了,把許宣只間個小罪名。 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幹事,來王主人家歇。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裡,又吃官事,一一從頭說了一遍。李募事尋思道:「看自家面上親眷,如何看做落?只得與他央人情,上下使錢。一日,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,都做在白娘子身上,只做「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」,杖一百,配三百六十里,押發鎮江府牢城營做工。李募事道:「鎮江去便不妨,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,姓李名克用,在針子橋下開生藥店。我寫一封書,你可去投托他。」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纏,拜謝了王主人並姐夫,就買酒飯與兩個公人吃,收拾行李起程。王主人並姐夫送了一程,各自回去了。 且說許宣在路,饑食渴飲,夜住曉行,不則一日,來到鎮江。先尋李克用家,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。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,老將仕從裡面走出來。兩個公人同許宣慌忙唱個暗道:「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,有書在此。」主管接了,遞與老將仕。老將仕拆開看了道:「你便是許宣?」許宣道:「小人便是。」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飯,分付當直的同到府中,下了公文,使用了錢,保領回家。防送人討了口文,自歸蘇州去了。 許宜與當直一同到家中,拜謝了克用,參見了老安人。克用見李募事書,說道:「許宜原是生藥店中主管。」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,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。克用見許宣藥店中十分精細,心中歡喜。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,一個張主管,一個趙主管。趙主管一生老實本分。張主管一生剋剝奸詐,倚著自老了,欺侮後輩。見又添了許宣,心中不悅,恐怕退了他;反生好計,要嫉妒他。 忽一日,李克用來店中閒看,問:「新來的做買賣如何?」張主管聽了心中道:「中我機謀了!」應道:「好便好了,只有一件,……」克用道:「有甚麼一件?」 老張道:「他大主買賣肯做,小主兒就打發去了,因此人說他不好。我幾次勸他,不肯依我。」老員外說:「這個容易,我自分付他便了,不怕他不依。」趙主管在傍聽得此言,私對張主管說道:「我們都要和氣。許宣新來,我和你衫管他才是。有不是寧可當面講,如何背後去說他?他得知了,只道我們嫉妒。」老張道:「你們後生家,曉得甚麼!」天已晚了,各回下處。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:「張主管在員外面前嫉妒你,你如今要愈加用心,大主小主兒買賣,一般樣做。」許宣道:「多承指數。我和你去閒酌一杯。」二人同到店中,左右坐下。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,二人吃了幾杯。趙主管說:「老員外最性直,受不得觸。你便依隨他生性,耐心做買賣。」許宣道:「多謝老兄厚愛,謝之不荊」又飲了兩杯,天色晚了。趙主管道:「晚了路黑難行,改日再會。」許宣還了酒錢,各自散了。 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,恐怕衝撞了人,從屋簷下回去。正走之間,只見一家樓上推開窗,將熨鬥播灰下來,都傾在許宣頭上。立住腳,便罵道:「淮家潑男女,不生眼睛,好沒道理!」只見一個婦人,慌忙走下來道:「官人休要罵,是奴家不是,一時失誤了,休怪!」許宣半醉,抬頭一看,兩眼相觀,正是白娘子。許宣怒從心上起,惡向膽邊生,無明火燄騰騰高起三千丈,掩納不住,便罵道:「你這賊賤妖精,連累得我好苦!吃了兩場官事!」恨小非君於,無毒不丈夫。正是: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 許宣道:「你如今又到這裡,卻不是妖怪?」趕將人去,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:「你要官休私休!」白娘子陪著笑面道:「丈夫,『一夜夫妻百日恩」和你說來事長。你聽我說:當初這衣服,都是我先夫留下的。我與你恩愛深重,教你穿在身上,恩將仇報,反成吳、越?許宣道:「那日我回來尋你,如何不見了」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,因何又在此間?」白娘於道:「我到寺前,聽得說你被捉了去,教青青打聽不著,只道你脫身走了。怕來捉我,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,到建康府娘舅家去,昨日才到這裡。我也道連累你兩場官事,還有何面目見你!你怪我也無用了。情意相投,做了夫妻,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?我與你情似太山,恩同東海,誓同生死,可看日常夫妻之面,取我到下處,和你百年偕老,卻不是好!」許宣被白娘子一騙,回嗔作喜,沉吟了半晌,被色迷了心膽,留連之意,不回下處,就在白娘子樓上歇了。 次日,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,對王公說:「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到這裡。」一一說了,道:「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。」王公道:「此乃好事,如何用說。」 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撒來王公樓上。次日,點茶請鄰舍。第三日,鄰舍又與許宣接風。酒筵散了,鄰舍各自回去,不在話下。第四日,許宣早起梳洗已罷,對白娘子說:「我去拜謝東西鄰舍,去做買賣去也;你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,切勿出門!」分付已了,自到店中做買賣,早去晚回。不覺光陰迅速,日月如梭,又過一月。 忽一日,許宣與白娘商量,去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。白娘子道:「你在他家做主管,去參見了他,也好臥常走動。到次日,僱了轎子,逕進裡面請白娘子上了轎,叫王公挑了盒兒,丫鬟青青跟隨,一齊來到李員外家。下了轎於。進轟卜裡面,請員外出來。李克用連忙來見,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,拜了兩拜,媽媽也拜了兩拜,內眷都參見了。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,卻專一好色,見了白娘子有傾國之姿,正是:三魂不附體,七魄在他身。 那員外目不轉睛,看白娘子。當時安排酒飯管待。媽媽對員外道:「好個伶俐的娘子!十分容貌,溫柔和氣,本分老成。」員外道:「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。」飲酒罷了,白娘子相謝自回。李克用心中思想:「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?」眉頭一簇,計上心來,道:「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,不要慌,教這婦人著我一個道兒。」 不覺烏飛兔走,才過端午,又是六月初間。那員外道:「媽媽,十三日是我壽誕,可做一個筵席,請親眷朋友閒耍一臼,也是一生的快樂。」當日親眷鄰友主管人等,都下了請帖。次日,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。十三日都來赴筵,吃了一日。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,也有甘來個。且說白娘子也來,十分打扮,上著青織金衫兒,下穿大紅紗裙,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。帶了青青,都到裡面拜了生日,參見了老安人。東閣下排著筵席。原來李克用是吃蝨子留後腿的人,因見白娘於容貌,設此一計,大排筵席。各各傳杯弄盞。酒至半酣,卻起身脫衣淨手。李員外原來預先分付腹心養娘道:「若是白娘於登東,他要進去,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淨房內去。」李員外設計已定,先自躲在後面。正是:不勞鑽穴逾牆事,穩做偷香竊玉人。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,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,間僻淨房內去,養娘自回。那員外心中淫亂,捉身不住,不敢便走進去,卻在門縫裡張。不張萬事皆休,則一張那員外大吃一驚,回身便走,來到後邊,往後倒了:不知一命如何,先覺四肢不舉!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,只見房中幡著一條弔桶來粗大白蛇,兩眼一似燈盞,放出金光來。驚得半死,回身便走,一絆一交。眾養娘扶起看時,面青口白。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,方才醒來。老安人與眾人都來看了:道:「你為何大驚小怪做甚麼?」李員外不說其事,說道「我今日起得早了,連日又辛苦了些,頭風病發,暈倒了。扶去房裡睡了。眾親眷再人席飲了幾杯,酒筵散罷,眾人作謝回家。 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,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,便生一條計,一頭脫衣服,一頭歎氣。許宣道:「今同出去吃酒,因何回來歎氣?」白娘子道:「丈夫,說不得!李員外原來假做生日,其心不善。因見我起身登東,他躲在裡面,欲要好騙我,扯裙扯褲,來調戲我。欲待叫起來,眾人都在那裡,怕妝幌子。 被我一推倒地,他怕羞沒意思,假說暈倒了。這惶恐那裡出氣〞許宣道:「既不曾好騙你,他是我主人家,出於無奈,只得忍了。這遭休去便了。」白娘於道:「你不與我做主,還要做人?」許宣道:「先前多承姐夫寫書,教我投奔他家。虧他不阻,收留在家做主管,如今教我怎的好?」白娘子道:「男於漢!我被他這般欺負,你還去他家做主管?」許宣道:「你教我何處去安身?做何生理?」白娘子道:「做人家主管,也是下賤之事,不如自開一個生藥鋪。」許宣道:「虧你說,只是那討本錢?白娘子道:「你放心,這個容易。我明日把些銀子,你先去賃了問房子卻又說話。」 且說「今是古,古是今」,各處有這般出熱的。間壁有一個人,姓蔣名和,一生出熱好事。次日,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,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頭上,賃了一間房子,買下一付生藥廚櫃,陸續收買生藥,十月前後,俱已完備,選日開張藥店,不去做主管。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,不去叫他。 許宣自開店來,不匡買賣一口興一日,普得厚利。正在門前賣生藥,只見一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簿子道:「小僧是金山寺和尚,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龍王生日,伏望官人到寺燒香,佈施些香錢。」許宣道:「不必寫名。我有一塊好降香,舍與你拿去燒罷。即便開櫃取出遞與和尚。和尚接了道:「是日望官人來燒香!」打一個問訊去了。白娘子看見道:「你這殺才,把這一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吃!」許宣道:「我一片誠心舍與他,花費了也是他的罪過。」 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,許宣正開得店,只見街上鬧熱,人來人往。幫閒的蔣和道:「小乙官前日佈施了香,今日何不去寺內閒走一遭?」許宣道:「我收拾了,略待略待。和你同去。」蔣和道:「小人當得相伴。」許宣連忙收拾了,進去對白娘子道:「我去金山寺燒香,你可照管家裡則個。」白娘子道:「無事不登三寶殿』,去做甚麼?」許宣道:「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,要去看一看;二者前日佈施了,要去燒香。」白娘子道:「你既要去,我也擋你不得,也要依我三件事。」許宣道:「那三件?」白娘子道:「一件,不要去方丈。內去;二件,不要與和尚說話:三件,去了就回,來得遲,我便來尋你也。」許宣道:「這個何妨,都依得。」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,袖了香盒,同蔣和逕到江邊,搭了船,投金山寺來。先到龍王堂燒了香,繞寺閒走了一遍,同眾人信步來到方丈門前。許宣猛省道:「妻子分付我休要進方丈內去。立住了腳,不進去。蔣和道:「不妨事,他自在家中,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。」說罷,走入去,看了一回,便出來。 且說方丈當中座上,坐著一個有德行的和尚,眉清目秀,圓頂方袍,看了模樣,確是真僧。一見許宣走過,便叫侍者:「快叫那後生進來。」恃者看了一回,人千人萬,亂滾滾的,又不認得他,回說:「不知他走那邊去了?」和尚見說,持了撢杖,自出方丈來,前後尋不見,復身出寺來看,只見眾人都在那裡等風浪靜了落船。那風浪越大了,道:「去不得。」正看之間,只見江心裡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。 許宣對蔣和道:「這船大風浪過不得渡,那只船如何到來得快!」正說之間,船已將近。看時,一個穿白的婦人,一個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。仔細一認,正是白娘子和青青兩個。許宣這一驚非校白娘子來到岸邊,叫道:「你如何不歸?快來上船!」許宣卻欲上船,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:於業畜在此做甚麼?許宣回頭看時,人說道:「法海禪師來了!」禪師道:「業畜,敢再來無禮,殘害生靈!老僧為你特來。」白娘子見了和尚,搖開船,和青青把船一翻,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。許宣回身看著和尚便拜:「告尊師,救弟子一條草命!」禪師道:「你如何遇著這婦人?」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。禪師聽罷,道:「這婦人正是妖怪,汝可速回杭州去,如再來纏汝,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我。有詩四句: 本是妖精變婦人,西湖岸上賣嬌聲。 汝國不識這他計,有難湖南見老僧。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,同蔣和下了渡船,過了江,上岸歸家。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見了,方才信是妖精。到晚來,教蔣和相伴過夜,心中昏悶,一一夜不睡。次日早起,叫蔣和看著家裡,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,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。李克用道:「我生日之時,他登東,我撞將去,不期見了這妖怪,驚得我死去;我又不敢與你說這話。既然如此,你且搬來我這裡住著,別作道理。許宣作謝了李員外,依舊搬到他家。不覺住過兩月有餘。 忽一日立在門前,只見地方總甲分付排門人等,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赦。原來是宋高宗策立孝宗,降赦通行天下,只除人命大事,其餘小事,盡行赦放回家。許宣遇赦,歡喜不勝,吟詩一首,詩云: 感謝吾皇降赦文,網開三面許更新。 死時不作他邦鬼,生日還為舊土人。 不幸逢妖愁更甚,何期遇宵罪除根。 歸家滿把香焚起,拜謝乾坤再造恩。 許宣吟詩已畢,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,見了大尹,給引還鄉。拜謝東鄰西舍,李員外媽媽合家大孝二位主管,俱拜別了。央幫閒的蔣和買了些土物帶回杭州。來到家中,見了姐夫姐姐,拜了四拜。李募事見了許宣,焦躁道:「你好生欺負人!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,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,不直得寄封書來教我知道,直恁的無仁無義!」許宣說:「我不曾娶妻校」姐夫道:「見今兩日前,有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丫鬟,道是你的妻子。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燒香,不見回來。那裡不尋到?直到如今,打聽得你回杭州,同丫鬟先到這裡等你兩日了。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宣。許宣看見,果是白娘於、青青。許宣見了,目睜口呆,吃了一驚,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說這話本,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常李募事教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房內去安身。許宣見晚了,怕這白娘子,心中慌了,不敢向前,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:「不知你是何神何鬼,可饒我的性命!」白娘子道:「小乙哥,是何道理?我和你許多時夫妻,又不曾虧負你,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。」許宣道:「自從和你相識之後,帶累我吃了兩場官司。我到鎮江府,你又來尋我。前日金山寺燒香,歸得遲了,你和青青又直趕來。見了禪師,便跳下江裡去了。我只道你死了,不想你又先到此。望乞可憐見,饒我則個!」白娘於圓睜怪眼道:「小乙官,我也只是為好,誰想到成怨本!我與你平生夫婦,共枕同袋許多恩愛,如今卻信別人閒言語,教我夫妻不睦。我如今實對你說,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,萬事皆休;若生外心,教你滿城皆為血水,人人手攀洪浪,腳踏渾波,皆死於非命。」驚得許宣戰戰兢兢,半晌無言可答,不敢走近前去。青青勸道:「官人,娘子愛你杭州人生得好,又喜你恩情深重。聽我說,與娘子和睦了,休要疑慮。」許宣吃兩個纏不過,叫道:「卻是苦那!」只見姐姐在天井裡乘涼,聽得叫苦,連忙來到房前,只道他兩個兒廝鬧,拖了許宣出來。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。 許宣把前因後事,一一對姐姐告訴了一,遍。卻好姐夫乘涼歸房,姐姐道:「他兩口兒廝鬧了,如今不知睡了也未,你且去張一張了來。」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時,裡頭黑了,半亮不亮,將舌頭舔破紙窗,不張萬事皆休,一張時,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,睡在牀上,伸頭在天窗內乘涼,鱗甲內放出白光來,照得房內如同白日。吃了一驚,回身便走。來到房中,不說其事,道:「睡了,不見則聲。」許宣躲在姐姐房中,不敢出頭,姐夫也不問他。過了一夜。 次日,李募事叫許宣出去,到僻靜處問道:「你妻子從何娶來?實實的對我說,不要瞞我,自咋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,我怕你姐姐害怕,不說出來。」 許宣把從頭事,--對姐夫說了一遍。李募事道:「既是這等,白馬廟前一個呼蛇甄先生,如法捉得蛇,我問你去接他。」二人取路來到臼馬歷前,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。二人道:「先生拜揖。」先生道:「有何見諭?」許宣道:「家中有一條大蟒蛇,想煩一捉則個!」先生道:「宅上何處廣許宣道:)過軍將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。」取出一兩銀子道:「先生收了銀子,待捉得蛇另又相謝。」先生收了道:「二位先回,小子便來。」李募事與許宣自回。 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,一直來到黑珠兒巷門,間李募事家。人指道:「前面那樓子內便是。」先生來到門前,揭起簾子,咳嗽一聲,並無一個人出來。 敲了半晌門,只見一個小娘子出來問道:「尋誰家?」先生道:「此是李募事家麼?」小娘子道:「便是。」先生道:「說宅上有一條大蛇,卻才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。」小娘子道:「我家那有大蛇?你差了。」先生道:「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,說捉了蛇後,有重謝。」白娘子道:「沒有,休信他們哄你。先生道:「如何作耍?」白娘於三回五次發落不去,焦躁起來,道:「你真個會捉蛇?只怕你捉他不得!」戴先生道:「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,量道一條蛇有何難捉!」娘子道,』你說捉得,只怕你見了要走!」先生道:「不走,不走!如走,罰一錠白銀。」娘子道:「隨我來。」到天井內,那娘子轉個灣,走進去了。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兒,立在空地上,不多時,只見颳起一陣冷風,風過處,只見一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,連射將來,正是:人無害虎心,虎有傷人意。 且說那戴先生吃了一驚,望後便倒,雄黃罐兒也打破了,那條大蛇張開血紅大口,露出雪白齒,來咬先生。先生慌忙爬起來,只恨爹娘少生兩腳,一口氣跑過橋來,正撞著李募事與許宣。許宣道:「如何?」那先生道:「好教二位得知,……」把前項事,從頭說了一遍,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李募事道:「若不生這雙腳,連性命都沒了。二位自去照顧別人。」急急的去了。許宣道:「姐夫,如今怎麼處?」李募事道:「眼見實是妖怪了。如今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,你去那裡靜處,討一間房兒住下。那怪物不見了你,自然去了。」許宣無計可奈,只得應承。同姐夫到家時,靜悄悄的沒些動靜。李募事寫了書貼,和票子做一封,教許宣往赤山埠去。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房中道:「你好大膽,又叫甚麼捉蛇的來! 你若和我好意,佛眼相看;若不好時,帶累一城百姓受苦,都死於非命!」許宣聽得,心寒膽戰,不敢則聲。將了票子,悶悶不已。來到赤山埠前,尋著了張成。隨即袖中取票時,不見了,只叫得苦。慌忙轉步,一路尋回來時,那裡見! 正悶之間,來到淨慈寺前,忽地裡想起那金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分付來:「倘若那妖怪再來杭州纏你,可來淨慈寺內來尋我。」如今不尋,更待何時?急入寺中,問監寺道:「動問和尚,法海禪師曾來上剎也未?」那和尚道:「不曾到來。」 許宣聽得說不在,越悶,折身便回來長橋堍下,自言自語道:「『時衰鬼弄人,我要性命何用?看著一湖清水,卻待要跳!正是:閻王判你三更到,定不容人到四更。 許宣正欲跳水,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:「男子漢何故輕生?死了一萬口,只當五千雙,有事何不問我!」許宣回頭看時,正是法海禪師,背馱衣缽,手提禪杖,原來真個才到。也是不該命盡,再遲一碗飯時,性命也休了。許宣見了禪師,納頭便拜,道:「救弟子一命則個!」禪師道:「這業畜在何處?」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,道:「如今又直到這裡,求尊師救度一命。」禪師於袖中取出一個缽孟,遞與許宣道:「你若到家,不可教婦人得知,悄悄的將此物劈頭一罩,切勿手輕,緊緊的按住,不可心慌,你便回去。」 且說許宣拜謝了禪師,口家。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裡,口內喃喃的罵道:「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我做冤家,打聽出來,和他理會!」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,許宣張得他眼慢,背後悄悄的,望白娘子頭上一罩,用盡平生氣力納祝不見了女子之形,隨著缽盂慢慢的按下,不敢手鬆,緊緊的按祝只聽得缽盂內道:「和你數載夫妻,好沒一些兒人情!略放一放!」許宣正沒了結處,報道:「有一個和尚,說道:『要收妖怪。,」許宣聽得,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。來到裡面,許宣道:「救弟子則個!」不知禪師口裡念的甚麼。念畢,輕輕的揭起缽盂,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,如傀儡人像,雙眸緊閉,做一堆兒,伏在地下。禪師喝道:「是何業畜妖怪,怎敢纏人?可說備細!」白娘於答道:「禪師,我是一條大蟒蛇。因為風雨大作,來到西湖上安身,同青青一處。不想遇著許宣,春心蕩漾,按納不祝一時冒犯天條,卻不曾殺生害命。望禪師慈悲則個!」禪師又問:「青青是何怪?」白娘子道:「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。一時遇著,拖他為伴。他不曾得一日歡娛,並望禪師憐憫!」禪師道:「念你千年修煉,免你一死,可現本相!」白娘子不肯。禪師勃然大怒,口中唸唸有詞,大喝道:「揭諦何在?快與我擒青魚怪來,和白蛇現形,聽吾發落!」須臾庭前起一陣狂風。風過處,只聞得豁刺一聲響,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,有一丈多長,向地撥刺的連跳幾跳,縮做尺餘長一個小青魚。看那白娘子時,也復了原形,變了三尺長一條白蛇,兀自昂頭看著許宣。禪師將二物置於缽盂之內,扯下相衫一幅,封了缽盂口。拿到雷峰寺前,將缽盂放在地下,令人搬磚運石,砌成一塔。後來許宣化緣,砌成了七層寶塔,千年萬載,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。 且 說禪師押鎮了,留惕四句: 西湖水乾,江潮不起,雷峰塔倒,白蛇出世。 法海禪師言渴畢。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: 奉功世人體愛色,愛色之人被色迷。 心正自然邪不擾,身端忽有惡來欺? 但看許宣因愛色,帶累官司惹是非。 不是老僧來救護,白蛇吞了不留些。 法海禪師吟罷,各人自散。惟有許宣情願出家,禮拜禪師為師,就雷峰塔披剃為僧。修行數年,一夕坐化去了。眾僧買龕燒化,造一座骨塔,千年不朽,臨去世時,亦有詩八句,留以警世,詩曰: 祖師度我出紅塵,鐵樹開花始見春。 化化輪回重化化,生生轉變再生生。 欲知有色還無色,須識無形卻有形。 色即是空空即色,空空色色要分明。 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
閒向書齋闡古今,生非草木豈無情。 佳人才子多奇遇,難比張生遇李鶯。 話說西洛有一才子,姓張名浩字巨源,自兒曹時清秀異眾。既長,才擒蜀錦,貌瑩寒冰,容止可觀,言詞簡當。承祖父之遺業,家藏鋇數萬,以財豪稱子鄉裡。貴族中有慕其門第者,欲結婚姻,雖媒的日至,浩正色拒之。人渭浩曰:「君今冠矣。男子二十而冠,何不求名家令德女子配君?其理安在?」浩曰:「大凡百歲姻緣,必要十分美滿。某雖非才幹,實慕佳人。不遇出世嬌姿,寧可終身鰥處。且俟功名到手之日,此願或可遂耳。」緣此至弱冠之年,猶未納室。浩性喜厚自奉養,所居連簷重閣,洞戶相通,華麗雄壯,與王侯之家相等。浩猶以為隘窄,又於所居之北,創置一一園。中有:風亭月柵,杏塢桃溪,雲摟上倚晴空,水閣下臨清砒。橫塘曲岸,露怄月虹橋;朱檻雕欄,疊生雲怪石。爛漫奇花豔蕊,深沉竹洞花房。飛異域佳禽,植上林珍果,綠荷密鎖尋芳路,翠柳低籠鬥草常浩暇日多與親朋宴息其間。西都風俗,每至春時,園圃無大小,皆修荷花木,灑掃亭軒,縱遊人玩賞,以此遞相誇逞,士庶為常。 浩間巷有名儒廖山甫者,學行俱高,可為師範,與浩情愛至密。浩喜園館新成,花木茂盛。一日,邀山甫閒步其中。行至宿香亭共坐。時當仲春,桃李正芳,啦丹花放,嫩白妖紅,環繞亭砌。浩謂山甫曰:淑景明媚,非詩酒莫稱韶光。今日幸無俗事,先飲數杯,然後各賦一詩,脈目前景物。雖園圃消疏,不足以當君之盛作,若得…詩,可以永為壯觀。山甫曰:「願聽指揮。浩喜,即呼小童,具飲器筆硯於前。酒三行,方欲索題,忽遙見亭下花間,有流駕驚飛而起。山甫曰:「駕語堪聽,何故驚飛?」浩曰:「此無他,料必有遊人偷折花耳。邀先生一往觀之。」遂下宿香亭,逕入花陰,躡足潛身,尋蹤而去。過太湖石畔,芍藥欄邊,見一垂鬢女子,年方十五,攜一小青衣,倚欄而立。但見:新月籠眉,春桃拂臉,意態幽花未豔,肌膚嫩玉生光。蓮步一折,著弓弓扣繡鞋兒;螺吉雙垂,插短短紫金釩子。似向東君誇豔態,倚欄笑對牡丹叢。 浩一見之,神魂飄蕩,不能自持,又恐女子驚避,引山甫退立花陰下,端詳久之,真出世色也。告山甫曰:「塵世無此佳人,想必上方花月之妖!」山甫曰:「花月之妖,豈敢晝見?天下不乏美婦人,但無緣者自不遇耳。」浩曰:「浩閱人多矣,未常見此殊麗。使浩得配之,足快平生。兄有何計,使我早遂佳期,則成我之恩,與生我等矣!」山甫曰:「以君之門第才學,欲結婚姻,易如反掌,何須如此勞神?」浩曰:「君言未當。若不遇其人,寧可終身不娶;今既遇之,即頃刻亦難捱也。媒的通問,必須歲月,將無已在枯魚之肆乎!」山甫曰:「但患不諧,苟得諧,何患晚也?請詢其蹤跡,然後圖之。」 浩此時情不自禁,遂整中正衣,向前而揖。女子斂袂答禮。浩啟女子曰:「貴族誰家?何因至此?」女子笑曰:「妾乃君家東鄰也。今日長幼赴親族家會,惟妾不行,聞君家牡丹盛開,故與青衣潛啟隙戶至此。」浩聞此語,乃知李氏之女茸鶯也,與浩童稚時曾共扶欄之戲。再告女子曰:「敝園荒蕪,不足寓目,幸有小館,欲備淆酒,盡主人接鄰里之歡,如何?」女曰:「妾之此來,本欲見君。若欲開材,決不敢領。願無及亂,略訴此情。」浩拱手鞠躬而言曰:「願聞所諭!」女曰:「妾自幼年慕君清德,緣家有嚴親,禮法所拘,無因與君聚會。今君猶未娶,妾亦垂署,若不以丑陋見疏,為通媒的,使妾異日奉箕帚之未。立祭把之列,奉恃翁姑,和睦親族,成兩姓之好,無七出之砧,此妾之素心也。不知君心還肯從否? 浩聞此言,喜出望外,告女曰:「若得與麗人情老,平生之樂事足矣!但未知緣分何如耳?」女曰:「兩心既堅,緣分自定。君果見許,願求一物為定,使妾藏之異時,表今日相見之情。浩倉卒中無物表意,遂取繫腰紫羅繡帶,謂女曰:「取此以待定議。」女亦取擁項香羅,謂浩曰:「請君作詩一篇,親筆題於羅上,庶幾他時可以取信。」浩心轉喜,呼童取筆硯,指欄中未開牡丹為題,賦詩一絕於香羅之上。詩曰: 沉香亭畔露凝枝,斂豔含嬌未放時。 自是名花待名手,風流學士獨題詩。 女見詩大喜,取香羅在手,謂浩曰:「君詩句清妙,中有深意,真才幹也。此事切宜緘口,勿使人知。無忘今日之言,必遂他時之樂。父母恐回,妾且歸去。」道罷,蓮步卻轉,與青衣緩緩而去。 浩時酒興方濃,春心淫蕩,不能自遏,自言:「下坡不趕,次後難逢,爭忍棄人歸去?雜花影下,細草如茵,略效鴛鴦,死亦無恨!」遂奮步趕上,雙手抱持。女子顧戀恩情,不忍移步絕據而去。正欲啟口致辭,含羞告免,忽自後有人言曰調:「相見已非正禮,此事決然不可!若能用我一言,可以永諧百歲。」浩捨女回視,乃山甫也。女子已去。山甫曰:「但凡讀書,蓋欲知禮別嫌。今君誦孔聖之書,何故習小人之態?若使女於去遲,父母先回,必詢究其所往,則女禍延及於君。豈可戀一時之樂,損終身之德?請君三思,恐成後悔!」浩不得已,快快復回宿香亭上,與山甫盡醉散去。 自此之後,浩但當歌不語,對酒無歡,月下長吁,花前偷淚。俄而綠暗紅稀,春光將暮。浩一日獨步閒齋,反覆思念。一段離愁,方恨無人可訴,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來,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。浩禮畢,問曰:「吾師何來?寂曰:「專來傳達一信。」浩問:「何人致意於我?」寂移坐促席謂浩曰:「君東鄰李家女子鶯鶯,再三申意。」浩大驚,告寂曰:「寧有是事?吾師勿言!」寂曰:「此事何必自隱?聽寂拜聞:李氏為寂門徒二十餘年,其家長幼相信。今日因往李氏誦經,知其女鶯染病,寂遂勸令勤服湯藥。鶯屏去侍妾,私告寂曰:『此病豈藥所能愈那?』寂再三詢其仔細,鶯遂說及園中與君相見之事。又出羅中上詩,向寂言:『此即君所作也。』令我致意於君,幸勿相忘,以圖後會。蓋鶯與寂所言也,君何用隱諱那?」浩曰:「事實有之,非敢自隱,但慮傳揚假選,取笑裡間。今日吾師既知,使浩如何而可?」寂曰:「早來既知此事,遂與鶯父母說及茸親事。答云:『女兒尚幼,未能乾家。』觀其意在二三年後,方始議親,更看君緣分如何?」言罷,起身謂浩曰:「小庵事冗,不及款話,如日後欲寄音信,但請垂諭。」遂相別去。自此香閨密意,書幌幽懷,皆托寂私傳。 光陰迅速,倏忽之間,已經一載。節過清明,桃李飄零,牡丹半折。浩倚欄凝視,睹物思人,情緒轉添。久之,自思去歲此時,相逢花畔,今歲花又重開,工人難見。沉吟半晌,不若折花數枝,托惠寂寄鶯鶯同賞。遂召寂至,告曰:「今折得花數枝,煩吾師持往李氏,但云吾師所獻。若見鶯鶯,作浩起居:去歲花開時,相見於西欄畔;今花又開,人猶間阻。相憶之心,言不可盡!願似葉如花,年年長得相見。」寂曰:「此事易為,君可少待。」遂持花去。逾時復來,浩迎問:「如何?」 寂於袖中取彩箋小柬,告浩曰:「鶯鶯寄君,切勿外啟!」寂乃辭去。浩啟封視之,曰:「妾鶯鶯拜啟:相別經年,無日不懷思憶。前令乳母以親事白於父母,堅意不可。事須後圖,不可倉卒。願君無忘妄,妾必不負君!姻若不成,誓不他適。其他心事,詢寂可知。昨夜宴花前,眾皆歡笑,獨妾悲傷。偶成小詞,略訴心事,君讀之,可以見妾之意。讀畢毀之,切勿外泄!詞曰: 紅疏綠密時暄,還是困人天。相思極處,凝睛月下,灑淚花前。誓約己知俱有願,奈目前兩處懸懸。駕鳳未偶,清宵最苦,月甚先圓?」 浩覽畢,斂眉長歎,曰:「好事多磨,信非虛也!」展放案上,反覆把玩,不忍釋手,感刻寸心,淚下如雨。又恐家人見疑,詢其所因,遂伏案掩面,偷聲潛位。 良久,舉首起視,見日影下窗,瞑色已至,浩思適來書中言「心事詢寂可知」,今抱愁獨坐,不若詢訪惠寂,究其仔細,庶幾少解情懷。遂徐步出門,路過李氏之家,時夜色已闌,門戶皆閉。浩至此,想象鶯鶯,心懷愛慕,步不能移,指李氏之門曰:「非插翅步雲,安能入此?」方徘徊未進,忽見旁有隙戶半開,左右寂無一人。浩大喜曰:「天賜此便,成我佳期!遠托惠寂,不如潛入其中,探間鶯鶯消息。」浩為情愛所重,不顧禮法,躡足而入。既到中堂,匿身回廊之下,左右顧盼,見: 閩庭悄悄,深院沉沉。靜中聞風響叮瑪,暗裡見流螢聚散。更籌漸急,窗中風弄殘燈;夜色已闌,階下月移花影。香閨想在屏山後,遠似巫陽千萬重。 浩至此,茫然不知所往。獨立久之,心中頓剩自思設若敗露,為之奈何?不惟身受苦楚,抑且砧辱祖宗,此事當款曲圖之。不期隙戶已閉,返轉回廊,方欲尋路復歸,忽聞室中有低低而唱者。浩思深院淨夜,何人獨歌?遂隱住側身,靜聽所唱之詞,乃《行香子》詞: 雨後風微,綠暗紅希燕巢成、蝶繞殘枝。楊花,點點,永日遲遲。動離懷,牽 別恨,鶴塢啼。辜負佳期,虛度芳時,為甚褪盡羅衣?宿香亭下,紅芍欄西。當時情,今日恨,有誰知! 但覺如雛駕咯翠柳陰中,彩鳳鳴碧梧枝上。想是清夜無人,調韻轉美。浩審詞察意,若非鶯鶯,誰知宿香亭之約?但得一見其面,死亦無悔。方欲以指擊窗,詢問仔細,忽有人叱浩曰:「良士非媒不聘,女子無故不婚。今女按板於窗中,小子逾牆到廳下,皆非善行,玷辱人倫。執詣有司,永作淫奔之戒。」浩大驚退步,失腳墮於砌下。久之方醒,開目視之,乃伏案晝寢於書窗之下,時日將哺矣。 浩曰:「異哉夢也!何顯然如是?莫非有相見之期,故先垂吉兆告我?」方心緒擾擾未定,惠寂復來。浩訊其意。寂曰:「適來只奉小柬而去,有一事偶忘告君。鶯鶯傳語,他家所居房後,乃君家之東牆也,高無數尺。其家初夏二十日,親皎中有婚姻事,是夕舉家皆往,鶯托病不行。令君至期,於牆下相待,欲逾牆與君相見,君切記之。」惠寂且去,浩欣喜之心,言不能荊屈指數日,已至所約之期。浩遂張帷幄,具飲撰、器用玩好之物,皆列於宿香亭中。日既晚,悉逐憧僕出外,惟留一小層。反閉園門,倚梯近牆,屏立以待。 未久,夕陽消柳外,瞑色暗花間,鬥柄指南,夜傳初鼓。浩曰:「惠寂之言豈非諺我乎?」語猶未絕,粉面新妝,半出短牆之上。浩舉目仰視,乃鶯鶯也。急升梯扶臂而下,攜手偕行,至宿香亭上。明燭並坐,細視鶯鶯,欣喜轉盛,告鶯曰:「不謂麗人果肯來此!」鶯曰:「妾之此身,異時欲作閨門之事,今日寧肯班語!」浩曰:「肯飲少酒,共慶今宵佳會可乎?」鶯曰:「難禁酒力,恐來朝獲罪於父母。」浩曰:「酒既不飲,略歇如何?」鶯笑倚浩懷,嬌羞不語。浩遂與解帶脫秩,入鶯柿共寢。只見: 寶炬搖紅,厲捆吐早。金縷繡屏深掩,甜紗斗帳低垂。並連鴛枕,如雙雙比目同波;共展香食,似對對春蠶作繭。向人尤躥春情事,一撰纖腰怯未禁。 須臾,香汗流酥,相偎微喘,雖楚王夢神女,劉、阮入桃源,相得之歡,皆不能比。少頃,鶯告浩曰:「夜色已闌,妾且歸去。浩亦不敢相留,遂各整衣而起。浩告鶯曰:「後會未期,切宜保愛!」鶯曰:「去歲偶然相遇,猶作新詩相贈。今夕得侍枕席,何故無一言見惠?豈非狠賤之軀,不足當君佳句?」浩笑謝鶯曰:「豈有此理!謹賦一絕: 華青佳夢徒聞說,解佩江臯浪得聲。一夕東軒多少事,韓生虛負竊香名。」 鶯得詩,謂浩曰:「妾之此身,今已為君所有,幸終始成之。」遂攜手下亭,轉柳穿花,至牆下,浩扶策駕升梯而去。 自此之後,雖音耗時通,而會遇無便。經數日,忽惠寂來告曰:「鶯鶯致意:其父守官河朔,來日摹家登程,願君莫忘盯好。候回日,當議秦、晉之禮。」惠寂辭去,浩神悲意慘,度日如年,抱恨懷愁。 俄經二載,一日,浩季父召浩語曰:「吾聞不孝以無嗣為大,今汝將及當立之年,猶未納室,雖未至絕嗣,而內政亦不可缺。此中有孫氏者,累世仕宦,家業富盛,其女年已及棄,幼奉家訓,習知婦道。我欲與汝主婚,結親孫氏。今若失之,後無令族。」浩素畏季父賦性刨暴,不敢抗拒,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,遂通媒的,與孫氏議姻。擇日將成,而營駕之父任滿方歸。浩不能忘舊情,乃遣惠寂密告鶯曰:「浩非負心,實被季父所逼,復與孫氏結親。負心違願,痛徹心髓!」鶯謂寂曰:「我知其叔父所為,我必能自成其事。」寂曰:「善為之!」遂去。 鶯啟父母曰:「兒有過惡,砧辱家門,願先啟一言,然後請死。」父母驚駭,詢問:「我兒何自苦如此?」茸曰:「妾自幼歲慕西鄰張浩才名,曾以此身私許偕老。曾令乳母白父母欲與浩議姻,當日尊嚴不蒙允許。今聞浩與孫氏結婚,棄妾此身,將歸何地?然女行已失,不可復嫁他人,此願若違,含笑自絕。」父母驚謂鶯曰:「我只有一女,所恨未能選擇佳婿。若早知,可以商議。今浩既已結婚,為之奈何?」鶯曰:「父母許以兒歸浩,則妾自能措置。」父曰:「但願親成,一切不問。」 鶯曰:「果如是,容妾訴於官府。」遂取紙作狀,更服;日妝,逕至河南府訟庭之下。 龍圖閣待制陳公方據案治事,見一女子執狀向前。公停筆問曰:「何事?」鶯鶯斂身跪告曰:「妾誠詛妄,上讀高明,有狀上呈。」公令左右取狀展視云: 告狀妾李氏: 切聞語云:「女非媒不嫁。」此雖至論,亦有未然。何也?昔文君心喜司馬,賈午志慕韓壽,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。而不受無媒之謗。蓋所歸得人,青史標其令德,注在篇章。使後人繼其所為,免委身於庸俗。妄於前歲慕西鄰張浩才名,已私許之偕老。言約已定,誓不變更。今張浩忽背前約,使妾呼天叩地,無所告投。切聞律設大法,禮順人情。若非判府龍圖明斷,孤寡終身何恃!為此冒恥讀尊,幸望台慈,特賜予決!謹狀。 陳公讀畢,謂鶯鶯曰:「汝言私約已定,有何為據?」駕取懷中香羅並花箋上二詩,皆浩筆也。陳公命迫浩至公庭,責浩與李氏既已約婚,安可再婚孫氏?浩倉卒但以叔父所逼為辭,實非本心。再訊鶯曰:「爾意如何?」鶯曰:「張浩才名,實為佳婿。使妾得之,當克勤婦道。實龍圖主盟之大德。」陳公曰:「天生才子佳人,不當使之孤零。我今曲與汝等成之。」遂於狀尾判云: 花下相逢,已有終身之約;中道而止,竟乖偕老之心。在人情既出至誠,論律文亦有所禁。宜從先約,可斷後婚。 判畢,謂浩曰:「吾今判合與李氏為婚。」二人大喜,拜謝相公恩德,遂成夫婦,偕老百年。後生二子,俱招高科。話名《宿香亭張浩遇鶯鶯》。 當年崔氏賴張生,今日張生仗李鶯。 同是風流千古話,西廂不及宿香亭。 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
朱文燈下逢劉倩,師厚燕山遇故人。 隔斷死生終不底,人間最切是深情。 話說大唐中和年間,博陵有個才子,姓崔名護,生得風流俊雅,才貌無雙。 偶遇春榜動,選場開,收拾琴劍書籍,前往長安應舉。時當暮春,崔生暫離旅舍,往城南郊外游賞,但覺口燥咽乾,唇焦鼻熱。一來走得急,那時候也有些熱了。 這崔生只為口渴,又無谿澗取水。只見一個去處:的的桃紅似火,依依綠柳如煙。竹籬茅舍,黃土壁,白板扉,啤啤犬吠桃源中,兩兩黃鸝鳴翠柳。 崔生去叩門,覓一口水。立了半日,不見一人出來。正無計結,忽聽得門內笑聲,崔生鷹覷鶻望,去門縫裡一瞧,元來那笑的,卻是一個女孩兒,約有十六歲。那女兒出來開門,崔生見了,口一發燥,咽一發乾,唇一發焦,鼻一發熱。 連忙叉手向前道:「小娘子拜揖。」那女兒回個嬌嬌滴滴的萬福道:「官人寵顧茅舍,有何見諭?」崔生道:「卑人博陵崔護,別無甚事,只圇走遠氣喘,敢求勺水解渴則個。」女子聽罷,並無言語。疾忙進去,用纖纖玉手捧著磁匝,盛半匝茶,遞與崔生。崔生接過,呷入口,透心也似涼,好爽利!只得謝了自回。想著功名,自去赴眩誰想時運未到,金榜無名,離了長安,匆匆回鄉去了。 倏忽一年,又遇開科,崔生又起身赴試。追憶故人,且把試事權時落後,急往城南。一路上東觀西望,只怕錯認了女兒住處。頃刻到門前,依舊桃紅柳綠,犬吠茸啼。崔生至門,見寂寞無人,心中疑惑。還去門縫裡瞧時,不聞人聲。徘徊半晌,去白板扉上題囚句詩:去年今日此門中,人面桃花相映紅。 人面不知何處去?桃花依舊笑春風。 題罷自回。明日放心不下,又去探看,忽見門兒呀地開了,走出一個人來。生得:鬚眉皓白,鬢發稀疏。身披白布道袍,手執斑竹枚杖。堪為四皓商山客,做得冶溪執釣人。 那老兒對崔生道:「君非崔護麼?」崔生道:「丈人拜揖,卑人是也,不知丈人何以見識?」那者兒道:「君殺我女兒,怎生不識?」驚得崔護面色如上,道:「卑人未嘗到老丈宅中,何出此言?」老兒道:「我女兒去歲獨自在家,遇你來覓水。去後昏昏如醉,不離牀席。昨日忽說道:『去年今日曾遇崔郎,今日想必來也。,走到門前,望了一口,不見。轉身抬頭,忽見白板扉上詩,長哭一聲,瞥然倒地。老漢扶入房中,一夜不醒。早問忽然開眼道:『崔郎來了,爹爹好去迎接。,今君果至,豈非前定?且清進去一看。」誰想崔生入得門來,裡面哭了一聲。仔細看時,女兒死了。老兒道:「郎君今番真個償命!」崔生此時,又驚又痛,便走到牀前,坐在女兒頭邊,輕輕放起女兒的頭,伸直了自家腿,將女兒的頭放在腿上,親著女兒的臉道:「小娘子,崔護在此!」頃刻間那女兒三魂再至,七魄重生,須臾就走起來。老兒十分歡喜,就賠妝查,招贅崔生為婿。後來崔生發跡為官,夫妻一「世團圓,正是:月缺再圓,鏡離再合。花落再開,人死再活。 為甚今日說這段話?這個便是死中得活。有一個多情的女兒,沒興遇著個子弟不能成就,於折了性命,反作成別人洞房花燭。正是:有緣千里能相會,無緣對面不相逢。 說這女兒遇著的子弟,卻是宋朝東京開封府有一員外,姓吳名子虛。平生是個真實的人,止生得一個兒子,名喚吳清。正是愛子嬌癡,獨兒得惜。那吳員外愛惜兒子,一日也不肯放出門。那兒子卻是風流博浪的人,專要結識朋友,覓柳尋花。忽一日,有兩個朋友來望,卻是金枝玉葉,風子龍孫,是宗室趙八節使之子。兄弟二人,大的諱應之,小的諱茂之,都是使錢的勤兒。兩個叫院子通報。吳小員外出來迎接,分賓而坐。獻茶畢。問道:「幸蒙恩降,不知有何使令?」 二人道:「即今清明時候,金明池上士女喧閱,遊人如蟻。欲同足下一遊,尊意如何?」小員外大喜道:「蒙二兄不棄寒賤,當得奉陪。」小員外便教童兒挑了酒樽食墨,備三匹馬,與兩個同去。迄遲早到金明池。陶谷學士有首詩道: 萬座星歌醉後醒,繞池羅幕翠煙生。 雲藏宮殿九重碧,日照乾坤五色明。 波面畫橋天上落,岸邊遊客鑒中行。 駕來將幸龍舟宴,花外風傳萬歲聲。 三人繞池遊玩,但見: 桃紅似錦,柳綠如煙。花間粉蝶雙雙,枝上黃鸝兩兩。踏青士女紛紛至,賞玩遊人隊隊來。 三人就空處飲了一回酒。吳小員外道:「今日天氣甚佳,只可惜少個情酒的人兒。」二趙道:「酒已足矣,不如閒步消遣,觀看士女遊人,強似呆坐。」三人挽手同行,剛動腳不多步,忽聞得一陣香風,絕似回蘭香,又帶些脂粉氣。吳小員外迎這陣香風上去,忽見一簇婦女,如百花鬥彩,萬卉爭妍。內中一位小娘子,剛財五六歲模樣,身穿杏黃衫子。生得如何? 眼橫秋水,眉拂春山,發似雲堆,足如蓮蕊。兩顆櫻桃分素口,一技楊柳鬥纖腰。未領略遍體溫香,早已睹十分豐韻。 吳小員外看見,不覺遍體蘇麻,急欲捱身上前。卻被趙家兩兄弟拖回,道:「良家女予,不可調戲。恐耳目甚多,惹禍招非/小員外雖然依允,卻似勾去了魂靈一般。那小娘子隨著眾女娘自去了。小員外與二趙相別自回,一夜不睡,道:「好個十相具足的小娘於,恨不曾訪問他居止姓名。若訪問得明白,央媒說合,或有三分僥幸。」次日,放心不下,換了一身整齊衣服,又約了二趙,在金明池上尋昨日小娘子蹤跡:分明昔日陽台路,不見當時行雨人。 吳小員外在遊人中往來尋趁,不見昨日這位小娘子,心中悶悶不悅。趙大哥道:「足下情懷少樂,想尋春之興未遂。此間酒肆中,多有當笆少婦。愚弟兄陪足下一行,倘有看得上限的,沽飲三杯,也當春風一度,如何?」小員外道:「這些老妓夙娼,殘花敗柳,學生平日都不在意。」趙二哥道:「街北第五家,小小一一個酒肆,到也精雅。內中有個量酒的女兒,大有姿色,年紀也只好二八,只是不常出來。」小員外欣然道:「煩相引一看。」三人移步街北,果見一個小酒店,外邊花竹扶疏,裡面杯盤羅列。趙二哥指道:「此家就是。」 三人人得門來,悄無人聲。不免喚一聲:「有人麼?有人麼?須臾之間,似有如無,覺得嬌嬌媚媚,妖妖燒撓,走一個十五六歲花朵般多情女兒出來。那三個子弟見了女兒,齊齊的三頭對地,六臂向身,唱個喏道:「小娘子拜揖。」那多情的女兒見了三個子弟。一點春心動了,按捺不下,一雙腳兒出來了,則是麻麻地進去不得。緊挨著三個子弟坐地,便教迎兒取酒來。那四個可知道喜!四口兒並來,沒一百歲。方才舉得一杯,忽聽得驢兒蹄響,車兒輪響,卻是女兒的父母上墳回來。三人敗興而返。 迄逛春色調殘,勝游難再,只是思憶之心,形於夢添。轉眼又是一年。三個子弟不約而同,再尋;日的。頃刻已到,但見門戶蕭然,當問的人不知何在。三人少歇一歇問信,則見那;日日老兒和婆子走將出來。三人道:「丈人拜揖。有酒打一角來。 便問:「丈人,去年到此見個小娘於量酒,今日如何不見?」那老兒聽了,籟地兩行淚下:「復官人,老漢姓盧名榮。官人見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女兒,小名愛愛。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墳,不知何處來三個輕薄廝兒,和他吃酒,見我回來散了,中間別事不知。老拙兩個薄薄罪過他兩句言語,不想女兒性重,頓然倡快,不吃飲食,數日而死。這屋後小丘,便是女兒的墳。」說罷,又簌簌地淚下。三人嘴口不敢再問,連忙還了酒錢,三個馬兒連著,一路傷感不已,回頭顧盼,淚下沾襟,怎生放心得下!正是:夜深喧暫息,池台惟月明,無因駐清景,日出事還生。 那三個正行之際,恍餾見一婦人,素羅罩首,紅帕當胸,顫顫搖搖,半前半卻,覷著三個,低聲萬福。那三個如醉如癡,罔知所措。道他是鬼,又衣裳有縫,地下有影;道是夢裡,自家掐著又疼。只見那婦人道:「官人認得奴家?即去歲金明池上人也。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,爹媽詐言我死,虛堆個十墳,待瞞過官人們。奴家思想前生有緣,幸得相遇。如今搬在城裡一個曲巷小樓,且是瀟灑。倘不棄嫌,屈尊一顧。」三人下馬齊行。瞬息之間,便到一個去處。人得門來,但見:小樓連苑,斗帳藏春。低糟淺映紅簾,曲閣這開錦帳。半明半暗,人居掩映之中;萬綠萬紅,春滿風光之內。 上得樓兒,那女兒便叫,「迎兒,安排酒來,與三個姐夫賀喜。無移時,酒到痛飲。那女兒所事熟滑,唱一個嬌滴滴的曲兒,舞一個妖媚媚的破兒,擋一個緊颼颼的箏兒,道一個甜甜嫩嫩的千歲兒。那弟兄兩個飲散,相別去了。吳小員外回身轉手,搭定女兒香肩,摟定女兒細腰,捏定女兒纖手,醉眼億斜,只道樓兒便是牀上,火急做了一班半點兒事。端的是:春衫脫下,繡被鋪開;酥胸露一朵雪梅,纖足啟兩彎新月。未開桃蕊,怎禁他浪蝶深偷;半折花心,忍不住狂蜂恣彩。時然粉汗,微喘相偎。 睡到天明,起來梳洗,吃些早飯,兩口兒絮絮叨叨,不肯放手。吳小員外焚香設誓,齧臂為盟,那女兒方才掩著臉,笑了進去。 吳小員外自一路悶悶回家,見了爹媽。道:「我兒,昨夜宿於何處?教我一夜不睡。亂夢顛倒。」小員外道:「告爹媽,兒為兩個朋友是皇親國戚,要我陪宿,不免依他。」爹媽見說是皇親,又曾來望,便不疑他。誰想情之所鐘,解釋不得。有詩為證: 鏟平荊林蓋樓台,摟上星歌鼎沸開。 歡笑未終離別起,從前荊棘又生來。 那小員外與女兒兩情廝投,好說得著。可知哩,筍芽兒般後生,遇著花朵兒女娘,又是芳春時候,正是:佳人窈窕當春色,才子風流正少年。 小員外員為情牽意惹,不隔兩日,少不得去伴女兒一宵。只一件,但見女兒時,自家覺得精神百倍,容貌勝常;才到家便顏色樵淬,形容枯槁,漸漸有如鬼質,看看不似人形。飲食不思,藥餌不進。父母見兒如此,父子情深,顧不得朋友之道,也顧不得皇親國戚,便去請趙公子兄弟二人來,告道:「不知二兄日前帶我豚兒何處非為?今已害得病深。若是醫得好,一句也不敢言,萬一有些不測,不免擊鼓訴冤,那時也怪老漢不得。」那兄弟二人聽罷,切切偶語:「我們雖是金枝玉葉,爭奈法度極嚴:若子弟賢的,一般如凡人敘用;若有些爭差的,罪責卻也不校萬一被這老子告發時,畢竟於我不利。」疾忙回言:「丈人,賢嗣之疾,本不由我弟兄。」遂將金明池酒店上遇見花枝般多情女兒始未敘了一遍。老兒大驚,道:「如此說,我兒著鬼了!二位有何良計可以相救?」二人道:「有個皇甫真人,他有斬妖符劍,除非請他來施設,退了這邪鬼,方保無恙。」老兒拜謝道:「全在二位身上。」二人回身就去。卻是:青龍共白虎同行,吉凶事會然未保。 兩個上了路,遠遠到一山中,白雲深處,見一茅庵:黃茅蓋屋,白石壘牆。陰陰鬆瞑鶴飛回,小小池晴龜出曝。早柳碧梧夾路,玄猿白鶴迎門。 頃刻間庵裡走出個道童來,道:「二位莫不是尋師父救人麼?」二人道:「便是,相煩通報則個。」道童道:「若是別患,俺師父不去,只割情欲之妖。卻為甚的?情能生人,亦能死人。生是道家之心,死是道家之忌。」二人道:「正要割情欲之妖,救人之死。」小童急去,請出皇甫真人。真人見道童已說過了,「吾可一去。」迄逞同到吳員外家。才到門首,便道:「這家彼妖氣罩定,卻有生氣相臨。」卻好小員外出見,真人吃了一驚,道:乾鬼氣深了!九死一生,只有一路可救。」驚得老夫妻都來跪告真人:「俯垂法術,救俺一家性命!」真人道:「你依吾說,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。若到所在,這鬼必然先到。倘若滿了一百二十日,這鬼不去,員外拼著一命,不可救治矣!」員外應允。 備素齋,請皇甫真人齋罷,相別自去。者員外速教收拾擔仗,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,正是:曾觀前定錄,生死不由人。 小員外請兩個趙公子相伴同行。沿路去時,由你登山涉嶺,過澗渡橋,閒中鬧處,有伴無人,但小員外吃食,女兒在旁供菜;員外臨睡,女兒在傍解衣;若員外登廁,女兒拿著衣服。處處莫避,在在難離。不覺在洛陽幾日。 忽然一日屈指算時,卻好一百二十日,如何是好?那兩個趙公子和從人守著小員外,請到酒樓散悶,又愁又怕,都閣不住淚汪汪地,又怕小員外看見,急急拭了J、員外目睜口呆,罔知所措。正低了頭倚著欄於,恰好黃甫真人騎個驢兒過來。趙公子看見了,慌忙下樓,當街拜下,扯住真人,求其救度。吳清從人都一齊跪下拜求。真人便就酒樓上結起法壇,焚香步罡,口中唸唸有詞。行持了畢,把一口寶劍遞與小員外道:「員外本當今日死。且將這劍去,到晚緊閉了門。 黃昏之際,定來敲門。休問是誰,速把劍斬之。若是有幸,斬得那鬼。員外便活;若不幸誤傷了人,員外只得納死。總然一死,還有可脫之理。」分付罷,真人自騎驢去了。「小員外得了劍,巴到晚間,閉了門。漸次黃昏,只聽得剝啄之聲。員外不露聲息,悄然開門,便把劍所下,覺得隨手倒地。員外又驚又喜,心窩裡突突地跳,連叫:「快點燈來!」眾人點燈來照,連店主人都來看。不看猶可,看時眾人都吃了一大驚:分開,『片頂陽骨,傾下半桶冰雪水。 店主人認得砍倒的尸變,卻是店裡奔走的小廝阿壽,十五歲了。因往街上登東,關在門外,故此敲門,恰好被劍砍壞了。當時店中嚷動,地方來見了人命事,便將小員外縛了。兩個趙公子也被縛了。等待來朝,將一行人解到河南府。 大尹聽得是殺人公事,看了辭狀,即送獄司勘問。吳清將皇甫真人斬妖事,備細說了。獄司道:「這是荒唐之言。見在殺死小廝,真正人命,如何抵釋!」喝教手下用刑。卻得跟隨小員外的在衙門中使透了銀子。獄卒稟首:「吳清久病未痊,受刑不起。那兩個宗室,止是於連小犯。」獄官借水推船,權把吳清收監,候病痊再審,二趙取保在外。一面著地方將棺木安放尸變,聽候堂上弔驗,斬妖劍作凶器駐庫。 卻說吳小員外是夜在獄中垂淚歎道:「爹娘止生得我一人,從小寸步不離,何期今日死於他鄉!早知左右是死,背井離鄉,著甚麼來!」又歎道:「小娘子呵,只道生前相愛,誰知死後纏綿。恩變成仇,害得我骨肉分離,死無葬身之地。我好苦也!我好恨也!」嗟怨了半夜,不覺睡去。夢見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兒,妖妖燒燒走近前來,深深道個萬福道:「小員外休得悵恨奴家。奴自身亡之後,感大元夫人空中經過,憐奴無罪早夭,授以太陰煉形之術,以此元形不損,且得遊行世上。感員外隔年垂念,因而冒恥相從;亦是前緣宿分,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。今已完滿,奴自當去。前夜特來奉別,不意員外起其惡意,將劍砍奴。今日受一夜牢獄之苦,以此相報。阿壽小廝,自在東門外古墓之中,只教官府復驗尸變,便得脫罪。奴又與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,員外試服一粒,管取百病消除,元神復舊。又一粒員外謹藏之,他日成就員外一段佳姻,以報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。」說罷,出藥二粒,如雞董般,其色正紅,分明是兩粒火珠。那女兒將一粒納於小員外袖內,一粒納於口中,叫聲:「奴去也!還鄉之日,千萬到奴家荒墳一.顧,也表員外不忘故;日之情。」 小員外再欲叩問詳細,忽聞鐘聲那耳,驚醒將來。口中覺有異香,腹裡一似火團展轉,汗流如雨。巴到天明,汗止,身子頓覺健旺,摸摸袖內,一粒金丹尚在,宛如夢中所見。小員外隱下餘情,只將女鬼托夢說阿壽小廝見在,請復驗尸變,便知真假。獄司稟過大尹。開棺檢視,原來是舊筒帚一一把,並無他物。尋到東門外古墓,那阿壽小廝如醉夢相似,睡於破石梆之內。眾人把姜湯灌醒,問他如何到此用M、廝一毫不知。獄司帶那小廝井茗帚到大尹面前,教店主人來認,實是阿壽未死,方知女鬼的做作。大尹即將眾人趕出。皇甫真人已知斬妖劍不靈,自去入山修道去了。二趙接得吳小員外,連稱恭喜。酒店主人也來謝罪。三人別了主人家,領著僕從,歡歡喜喜回開封府來。 離城還有五十餘里,是個大鎮,權歇馬上店,打中火。只見問壁一個大戶人家門首,貼一張招醫榜文:本宅有愛女患病垂危,人不能識。倘有四方明醫,善能治療者,奉謝青蚊十萬,花紅羊酒奉迎,決不虛示。 吳小員外看了榜文,問店小二道:「問壁何宅?患的是甚病,沒人識得?」小二道:「此地名諸家莊。間壁住的,就是諸老員外,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,年方一十六歲。若乾人來求他,老員外不肯輕許。一月之間,忽染一病,發狂簷語,不思飲食,許多太醫下藥,病只有增無減。好一主大財鄉,沒人有福承受得。可惜好個小娘子,世間難遇。如今看看欲死,老夫妻兩口兒晝夜啼哭,只祈神拜佛。做好事保福,也不知費了若乾錢鈔了。」小員外聽說心中暗喜,道:「小二哥,煩你做個媒,我要娶這小娘於為妻。」小二道:「小娘子一生九死,官人便要講親,也待病痊。」小員外道:「我會醫的是狂玻不願受謝,只要許下成婚,手到病除。」 小二道:「官人請坐,小人即時傳語。」 須臾之間,只見小二同著諸公到店中來,與三人相見了。問道:「那一位先生善醫?」二趙舉手道:「這位吳小員外。」褚公道:「先生若醫得小女病痊,帖上所言,毫釐不敢有負。」吳小員外道:「學生姓吳名清,本府城內大街居祝父母在堂,薄有家私,豈希罕萬錢之贈。但學生年方二十,尚未婚配。久慕宅上小娘子容德俱全,倘蒙許諧秦晉,自當勉效盧扁。」二趙在傍,又幫襯許多好言,誇吳氏名門富室,又誇小員外做人忠厚。諸公愛女之心,無所不至,不由他不應承不。 便道:「若果然醫得小女好時,老漢賠薄薄妝查,送至府上成婚。」吳清向二趙道:「就煩二兄為媒,不可退悔!」褚公道:「豈敢!」當下褚公連三位都請到家中,設宴款待。吳清性急,就教老員外:「引進令愛房中,看病下藥。」褚公先行,吳清隨後。也是緣分當然,吳小員外進門時,那女兒就不狂了。吳小員外假要看脈,養娘將羅篩半揭,幃中但聞金訓索瑯的一聲,舒出削玉團冰的一隻纖手來。正是:未識半面花容,先見一雙玉腕。 小員外將兩手脈俱已看過,見神見鬼的道:「此病乃邪魅所侵,非學生不能治也。」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,以新汲井花水,令其送下。那女子頓覺神清氣爽,病體脫然,褚公感謝不荊是日三人在褚家莊歡飲。至夜,褚公留宿於書齋之中。次日,又安排早酒相請。二趙道:「擾過就告辭了,只是吳小員外煙事,不可失信。」褚公道:「小女蒙活命之恩,豈敢背恩忘義,所諭敢不如命!」小員外就拜謝了岳丈。褚公備禮相送,為程儀之敬。三人一無所受:作別還家。 吳老員外見兒子病好回來,歡喜自不必說。二趙又將婚姻一事說了,老員外十分之美,少不得擇日行聘。六禮既畢,諸公備千金嫁裝,親送女兒過門成親。吳小員外在花燭之下,看了新婦,吃了一驚: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這個穿杏黃衫的美女。過了三朝半月,夫婦廝熟了。吳小員外叩問妻子,去年清明前二日,果系探親人城,身穿杏黃衫,曾到金明池上遊玩。正是人有所願,天必從之。那褚家女子小名,也喚做愛愛。 吳小員外一日對趙氏兄弟說知此事,二趙各各稱奇:「此段姻緣乃盧女成就,不可忘其功也。」吳小員外即日到金明池北盧家店中,述其女兒之事,獻上金帛,拜認盧榮老夫婦為岳父母,求得開墳一見,願買棺改葬。盧公是市井小人,得員外認親,無有不從。小員外央陰陽生擇了吉日,先用三牲祭禮澆奠,然後啟土開棺。那愛愛小娘子面色如生,香澤不散,乃知太陰煉形之術所致。吳小員外歎羨了一回。改葬已畢,請高僧廣做法事七晝夜。其夜又夢愛愛來謝,自此蹤影遂絕。後吳小員外與褚愛愛百年諧老。盧公夫婦亦賴小員外送終,此小員外之厚德也。有詩為證: 金明池畔逢雙美,了卻人間生死緣。 世上有情皆似此,分明火宅現金蓮。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
東鄰昨夜報吳姬,一曲琵琶蕩容思。 不是婦人偏可近,從來世上少男兒。 這四句詩是誇獎婦人的。自古道:「有志婦人,勝如男子。」且如婦人中,只有娼流最賤,其中出色的盡多。有一個梁夫人,能於塵埃中識拔韓世忠。世忠自卒伍起為大將,與金兀術四太子相持於江上,梁夫人脫眷洱犒軍,親自執桿擂鼓助陣,大敗主人。後世忠封靳王,退居西湖,與梁夫人諧老百年。又有一個李亞仙,他是長安名妓,有鄭元和公子嫖他,弔了稍,在悲田院做乞兒,大雪中唱《蓮花落》。亞仙聞唱,知是鄭郎之聲,收留在家,繡蠕裹體,剔目勸讀,一舉成名,中了狀元,亞仙直封至一品夫人,這兩個是紅粉班頭,青樓出色:若與尋常男子比,好將中幗換衣冠。 如今說一個妓家故事,雖比不得李亞仙、梁夫人恁般大才,卻也在於辛百苦中熬煉過來,助大成家,有個小小結果,這也是千中選一。 話說揚州府城外有個地,名叫曹家莊。莊上曹大公是個大戶之家。院君已故,止生一位小官人,名曹可成。那小官人人材出眾,百事伶俐。只有兩件事「非其所長,一者不會讀書,二者不會作家。常言道:「獨子得惜。」因是個富家愛子,養驕了他;又且自小納粟人監,出外都稱相公,一發縱蕩了。專一穿花街,串柳巷,吃風月酒,用脂粉錢,真個滿面春風,揮金如上,人都喚他做「曹呆子」。大公知他浪費,禁約不住,只不把錢與他用。他就瞞了父親,背地將田產各處抵借銀子。那敗於借債,有幾般不便宜處:第一、折色短少,不能足數,遇狠心的,還要搭些貨物。第二,利錢最重。第三,利上起利,過了一年十個月,只倒換一,張文書,並不催取,誰知本重利多,便有銅鬥家計,不毅他盤算。第四,居中的人還要扣些謝禮。他把中人就自看做一半債主,狐假虎威,需索不休。第五,寫借票時,只揀上好美產,要他寫做抵頭。既寫之後,這產業就不許你賣與他人。及至准算與他,又要減你的價錢。若算過,便有幾兩贏餘,要他找絕,他又東扭西捏,朝三暮四,沒有得爽利與你。有此五件不便宜處,所以往往破家。為尊長的只管拿住兩頭不放,卻不知中間都替別人家發財去了。十分家當,實在沒用得五分。這也是只顧生前,不顧死後。左右把與他敗的,到不如自眼裡看他結未了,也得明白。 明識兒孫是下流,故將鎖鑰用心收。 兒孫自有兒孫算,在與兒孫作馬牛。 閒話休敘。卻說本地有個名妓,叫做趙春兒,是趙大媽的女兒。真個花嬌月豔,玉潤珠明,專接富商巨室,賺大主錢財。曹可成一見,就看上了,一住整月,在他家撤漫使錢。兩個如膠似漆,一個願討,一個願嫁,神前罰願,燈下設盟。爭奈父親在堂,不敢娶他人門。那妓者見可成是慷慨之士,要他贖身。原來妓家有這個規矩:初次破瓜的,叫做梳攏孤老;若替他把身價還了鴇兒,由他自在接客,無拘無管,這叫做贖身孤老。但是贖身孤老要歇時,別的客只索讓他,十夜五夜,不論宿錢。後來若要娶他進門,別不費財禮。又有這許多脾胃處。曹可成要與春兒贖身,大媽索要五百兩,分文不肯少。可成各處設法,尚未到手。 忽一日,聞得父親喚銀匠在家傾成許多元寶,未見出飭。用心體訪,曉得藏在臥房牀背後復壁之內,用帳子掩著。可成覷個空,復進房去,偷了幾個出來。又怕父親查檢,照樣做成貫鉛的假元寶,一個換一個。大模大樣的與春兒贖了身,又置辦衣飾之類。以後但是要用,就將假銀換出真銀,多多少少都放在春兒處,憑他使費,並不檢查。真個來得易,去得易,日漸日深,換個行虧流水,也不曾計個數目是幾錠幾兩。春兒見他撒漫,只道家中有餘,亦不知此銀來歷。 忽一日,大公病篤,喚可成夫婦到牀頭叮矚道:「我兒,你今三十餘歲,也不為年少了。『敗子口頭便作家』!你如今莫去花柳遊蕩,收心守分。我家當之外,還有些本錢,又沒第二個兄弟分受,盡吸你夫妻受用。」遂指牀背後說道:「你揭開帳子,有一層復壁,裡面藏著元寶一百個,共五千兩。這是我一生的精神。向因你務外,不對你說。如今交付你夫妻之手,置些產業,傳與子孫,莫要又浪費了!又對媳婦道:「娘子,你夫妻是一世之事,莫要冷眼相看,須將好言諫勸丈夫,同心合膽,共做人家。我九泉之下,也得瞑目。」說罷,須臾死了。 可成哭了一場,少不得安排殯葬之事。暗想復壁內,正不知還存得多少真銀?當下搬將出來,鋪滿一地,看時,都是貫鉛的假貨,整整的數了九十九個,剛剩得一個真的。五千兩花銀,費過了四千九百五十兩。可成良心頓萌。早知這東西始終還是我的。何須性急!如今大事在身,空手無措,反欠下許多債負,懊悔無及,對著假錠放聲大哭。渾家勸道:「你平日務外,既往不咎。如今現放著許多銀子,不理正事,只管哭做甚麼?」可成將假錠偷換之事,對渾家敘了一遍。渾家平昔間為者公務外,諫勸不從,氣得有病在身。今日哀苦之中,又聞了這個消息,如何不惱!登時手足俱冷。扶回房中,上了牀,不毅數日,也死了。這真是:從前做過事,沒興一齊來。 可成連遭二喪,痛苦無極,勉力支持。過了六七四十九日,各債主都來算帳,把曹家莊祖業田房,盡行盤算去了。因出房與人,上緊出殯。此時孤身無靠,權退在墳堂屋內安身。不在話下。 且說趙春兒久不見可成來家,心中思念。聞得家中有父喪,又渾家為假錠事氣死了,恐怕七嘴八張,不敢去弔問,後來曉得他房產都費了,搬在墳堂屋裡安身,甚是悽慘,寄信去諸他來,可成無顏相見,口了幾次。連連來請,只得含羞而往。春兒一見,抱頭大哭,道:「妾之此身,乃君身也。幸妾尚有餘貨可以相濟,有急何不告我1乃治酒相款,是夜留宿。明早,取白金百兩贈與可成,囑付他拿口家省吃省用:「缺少時,再來對我說。」可成得了銀子,頓忘苦楚,迷戀春兒,不肯起身,就將銀子買酒買肉,請舊日一班閒漢同吃。春兒初次不好阻他,到第二次,就將好言苦勸,說:「這班閒漢,有損無益。當初你一家人家,都是這班人壞了。如今再不可近他了,我勸你回去是好話。且待三年服滿之後,還有事與你商議。」一連勸了幾次。可成還是敗落財主的性子,疑心春兒厭薄他,忿然而去。春兒放心不下,悄地教人打聽他,雖然不去跳槽,依舊大吃大用。春兒暗想,他受苦不透,還不知稼稻艱難,且由他磨煉去。過了數日,可成盤纏竭了,有一頓,沒一頓,卻不伏氣去告求春兒。春兒心上雖念他,也不去惹他上門了。約莫十分艱難,又教人送些柴米之類,小小周濟他,只是不敷。 卻說可成一般也有親友,自己不能周濟,看見趙春兒家擔東送西,心上反不樂,到去擦掇可成道:「你當初費過幾乾銀子在趙家,連這春兒的身子都是你贖的。你今如此落莫,他卻風花雪月受用。何不去告他一狀,追還些身價也好。」 可成道:「當初之事,也是我自家情願,相好在前;今日重新番臉,卻被子弟們笑話。」又有嘴快的,將此話學與春兒聽了,暗暗點頭:「可見曹生的心腸還好。」又想道:「『人無千日好,花無百日紅。若再有人撢掇,怕不變卦?」躊渭了幾遍,又教人去請可成到家,說道:「我當初原許嫁你,難道是哄你不成?一來你服制未滿,怕人議論;二來知你艱難,趁我在外尋些衣食之本。你切莫聽人閒話,壞了夫妻之情1可成道:「外人雖不說好話,我卻有主意,你莫疑我。住了一二晚,又贈些東西去了。 光陰似箭,不覺三年服滿。春兒備了三牲祭禮、香燭紙錢,到曹氏墳堂拜奠,又將錢三串,把與可成做起靈功德。可成歡喜。功德完滿,可成到春兒處作謝。春兒留款。飲酒中間,可成問從良之事。春兒道:「此事我非不願,只怕你還想娶大娘1可成道:「我如今是什麼日子,還說這話?春兒道:「你目下雖如此說,怕日後掙得好時,又要尋良家正配,可不在了我一片心機?可成就對天說起誓來。春兒道:「你既如此堅心,我也更無別話。只是墳堂屋裡,不好成親。」可成道:「在墳邊左近,有一所空房要賣,只要五十兩銀子。若買得他的,到也方便。」春兒就湊五十兩銀子,把與可成買房。又與些另碎銀錢,教他收拾房室,置辦些家火。擇了吉日;至期,打疊細軟,做幾個箱籠裝了,帶著隨身伏侍的丫攫,叫做翠葉,喚個船隻,摹地到曹家。神不知,鬼不覺,完其親事。 收將野雨閒雲事,做就牽絲結發人。 畢姻之後,春兒與可成商議過活之事。春兒道:「你生長富室,不會經營生理,還是贖幾畝田地耕種,這是務實的事。可成自誇其能,說道:「我經了許多折挫,學得乖了,不到得被人哄了1春兒湊出三百兩銀子,交與可成。可成是散漫慣了的人,銀子到手,思量經營那一樁好,往城中東占西卜。有先前一班閒漢遇見了,曉得他納了春姐,手中有物,都來哄他:某享有利無利,某事利重利輕,某人五分錢,某人合子錢。不一時,都哄盡了,空手而口,卻又去問春兒要銀子用。氣得春兒兩淚交流,道:「『常將有日思無日,莫待無時思有時。』你當初浪費,以有今日,如今是有限之物,費一分沒一分了。」初時硬了心腸,不管閒事。 以後夫妻之情,看不過,只得又是一五一十擔將出來,無過是買柴雜米之類。拿出來多遍了,覺得漸漸空虛,一遍少似一遍。可成先還有感激之意,一年半載,理之當然,只道他還有多少私房,不肯和盤托出,終日鬧吵,逼他拿出來。春兒被逼不過,瞥口氣,將箱籠上鑰匙一一交付丈夫,說道:「這些東西,左右是你的,如今都交與你,省得牽掛!我今後自和翠葉紡織度日,我也不要你養活,你也莫纏我。」 春兒自此日為始,就吃了長齋,朝暮紡織自食。可成一時雖不過意,卻喜又有許多東西,暗想道:「且把來變買銀兩,今番贖取些恒業,為恢復家緣之計,也在渾家面上爭口氣。」雖然腹內躊躕,卻也說而不作。常言「食在口頭,錢在手頭」,費一分,沒一分,坐吃山空。不上一年,又空言了,更無出沒,瞞了老婆,私下把翠葉這丫頭賣與人去。春兒又失了個紡織的伴兒,又氣又苦,從前至後,把可成訴說一常可成自知理虧,懊悔不迭,禁不住眼中流淚。 又過幾時,沒飯吃了,對春兒道:寧我看你朝暮紡織,到是一節好生意。你如今又沒伴,我又沒事做,何不將紡織教會了,也是一隻飯碗。」春兒又好笑又好惱,忍不住罵道:「你堂堂一軀男子漢,不指望你養老婆,難道一身一口,再沒個道路尋飯吃?」可成道:「賢妻說得是。『鳥瘦毛長,人貧智短。』你教我那一條道路尋得飯吃的,我去做。」春兒道:「你也曾讀書識字,這裡村前村後,少個訓蒙先生,墳堂屋裡又空著,何不聚集幾個村童教學,得些學俸,好盤用。」可成道:「『有智婦人,勝如男子。』賢妻說得是。」當下便與鄉老商議,聚了十來個村童,教書寫仿,甚不耐煩,出於無奈。過了些時,漸漸慣了,枯茶淡飯,絕不想分外受用。春兒又不時牽前扯後的訴說他,可成並不敢口答一字。追思往事,要便流淚。想當初偌大家私,沒來由付之流水,不須題起;就是春兒帶來這些東西,若會算計時,盡可過活,如今悔之無及。 如此十五年。忽一日,可成入城,撞見一人,看補銀帶,烏紗皂靴,乘輿張蓋而來,僕從甚盛。其人認得是曹可成,出轎施札,可成躲避不迭。路次相見,各問寒暄。此人姓殷名盛,同府通州人。當初與可成同坐監,同撥歷的,近選得浙江按察使經歷,在家起身赴任,好不熱鬧。可成別了殷盛,悶悶回家,對渾家說道:「我的家當已敗盡了,還有一件敗不盡的,是監生。今日看見通州殷盛選了三司首領官,往浙江赴任,好不興頭!我與他是同撥歷的,我的選期已透了,怎得銀子上京使用1春兒道:「莫做這夢罷,見今飯也沒得吃,乓想做官1過了幾日,可成欣羨殷監生榮華,三不知又說起。春兒道:「選這官要多少使用?可成道:「本多利多。如今的世界,中科甲的也只是財來財往,莫說監生官。使用多些,就有個好地方,多趁得些銀子;再肯營於時,還有一兩任官做。 使用得少,把個不好的缺打發你,一年二載,就升你做王官,有官無職,監生的本錢還弄不出哩。」春兒道:「好缺要多少?」可成道:「好缺也費得千金。」春兒道:「百兩尚且難措,何況千金?還是訓蒙安穩。」可成含著雙淚,只得又去墳堂屋裡教書。正是:漸無面目辭家祖,剩把淒涼對學生。 忽廣日,春兒睡至半夜醒來,見可成披衣坐於牀上,哭聲不止。問其緣故,可成道:「適才夢見得了官職,在廣東潮州府。我身坐府堂之上,眾書吏參謁。我方吃茶,有一一吏,瘦而長,黃須數莖,捧文書至公座。偶不小心觸吾茶匝,翻污衣袖,不覺驚醒。醒來乃是一夢。自恩一貧如洗,此生無復冠帶之望,上辱宗祖,下玷子孫,是以悲泣耳1」春兒道:「你生於富家,長在名門,難道沒幾個好親眷?何不去借貸,為求官之資;倘得一命,償之有日。」可成道:「我因自小務外,親戚中都以我為不肖,擯棄不納。今窮困如此,在自開口,人誰托我?便肯借時,將何抵頭?」春兒道:「你今日為求官借貸,比先前浪費不同,或者肯借也不見得。」可成道:「賢妻說得是。」次日真個到三親四眷家去了一巡:也有閉門不納的,也有回說不在的;就是相見時,說及借貸求官之事,也有冷笑不答的,也有推辭沒有的,又有念他開口一場,少將錢米相助的。可成大失所望,回復了春兒。 早知借貸難如此,悔卻當初不作家。 可成思想無計,只是啼哭。春兒道:「哭恁麼?沒了銀子便哭,有了銀子又會撒漫起來。」可成道:「到此地位,做妻子的還信我不過,莫說他人1哭了一場:「不如死休!只可惜負了趙氏妻十五年相隨之意。如今也顧不得了。」可成正在尋死,春兒上前解勸道:「『物有一變,人有千變,若要不變,除非三尺蓋面。,天無絕人之路,你如何把性命看得恁輕?」可成道:「縷蟻尚且貪住,豈有人不惜死?只是我今日生而無用,到不如死了乾淨,省得連累你終身。」春兒道:「且不要忙,你真個收心務實,我還有個計較。」可成連忙下跪道:「我的娘,你有甚計較?早些救我性命1春兒道:「我當初未從良時,結拜過二九一十八個姊妹,一向不曾去拜望。如今為你這冤家,只得忍著羞去走一遍。一個姊妹出十兩,十八個姊妹,也有一百八十兩銀子。」可成道:「求賢妻就去。」春兒道:「初次上門,須用禮物,就要備十八副禮。」可成道:「莫說一十八副禮,就是一副禮也無措。」春兒道:「若留得我一兩件首飾在,今日也還好活動。」可成了啼哭起來。春兒道:「當初誰叫你快活透了,今日有許多眼淚!你且去理會起送文書,待文書有了,那京中使用,我自去與人討面皮;若弄不來文書時,可不在了?」可成道:「我若起不得文書,誓不回家!一時間說了大話,出門去了,暗想道:「要備起送文書,府縣公門也得些使用。」不好又與渾家纏帳,只得自去向那幾個村童學生的家裡告借。一「錢五分的湊來,好不費力。若不是十五年折挫到於如今,這些須之物把與他做一一封賞錢,也還不毅,那個看在眼裡。正是彼一時此一時。 可成湊了兩許銀子,到江都縣幹辦文書。縣裡有個朱外郎,為人忠厚,與可成舊有相識,曉得他窮了,在眾人面前,替他周旋其事,寫個欠票,等待有了地方,加利寄還。可成歡歡喜喜,懷著文書回來,一路上叫天地,叫祖宗,只願渾家出去告債,告得來便好。走進門時,只見渾家依;日坐在房裡績麻,光景甚是淒涼。口雖不語,心下慌張,想告債又告不來了,不覺眼淚汪汪,又不敢大驚小怪,懷著文書立於房門之外,低低的叫一聲:「賢妻。」春兒聽見了,手中擘麻,口裡問道:「文書之事如何?」可成便腳揣進房門,在懷中取出文書,放於桌上道:「托賴賢妻福萌,文書已有了。」春兒起身,將文書看了,肚裡想道:「這呆子也不呆了。」相著可成間道:「你真個要做官?只怕為妻的叫奶奶不起。」可成道:「說那裡話!今日可成前程,全賴賢妻扶持摯帶,但不識借貸之事如何?」春兒道:「都已告過,只等你有個起身日子,大家送來。」可成也不敢問惜多借少,慌忙走去肆中擇了個古日,口復了春兒。春兒道:「你去鄰家借把鋤頭來用。」 須臾鋤頭借到。春兒拿開了績麻的籃兒,指這搭他說道:「我嫁你時,就替你辦一頂紗帽埋於此下。」可成想道:「紗帽埋在地下,卻不朽了?莫要拗他,且鋤著看怎地。嘔起鋤頭,狠力幾下,只聽得當的一聲響,翻起一件東西。可成到驚了一跳,檢起看,是個小小瓷壇,壇裡面裝著散碎銀兩和幾件銀酒器。春兒叫丈夫拿去城中傾兑,看是多少。可成傾了棵兒,兑准一百六十七兩,拿回家來,雙手捧與渾家,笑容可掬。春兒本知數目,有心試他,見分毫不曾苟且,心下甚喜。叫再取鋤頭來,將十五年常坐下績麻去處,一個小矮凳兒搬開了,教可成再鋤下去。鋤出一大瓷壇,內中都是黃白之物,不下千金。原來春兒看見可成浪費,預先下著,悄地埋藏這許多東西,終日在上面坐著績麻,一十五年並不露半字,真女中丈夫也!可成見了許多東西,掉下淚來。春兒道:「官人為甚悲傷?」可成道:「想著賢妻一十五年勤勞辛苦,布衣蔬食,誰知留下這一片心機。都因我曹可成不肖,以至連累受苦。今日賢妻當受我一拜!說罷,就拜下去。春兒慌忙扶起道:「今日苦盡甘來,博得好日,共享榮華。可成道:「盤纏盡有,我上京聽選,留賢妻在家,形孤影只。不若同到京中,百事也有商量。春兒道:「我也放心不下,如此甚好。當時打一行李,討了兩房童僕,僱下船隻,夫妻兩口同上北京。正是:運去黃金失色,時來鐵也生光。 可成到京,尋個店房,安頓了家小,吏部投了文書。有銀子使用,就選了出:來。初任是福建同安縣二尹,就升了本省泉州府經歷,都是老婆幫他做官,宦聲大振。又且京中用錢謀為公私兩利,升了廣東潮州府通判。適值朝覲之年,太守進京,同知推官俱缺,上司道他有才,批府印與他執掌,擇日升堂管事。吏書參謁已畢,門子獻茶。方才舉手,有一外郎捧文書到公座前,觸翻茶匝,淋灕滿袖。可成正欲發怒,看那外郎瘦而長,有黃須數莖,猛然想起數年之前,曾有一夢,今日光景,宛然夢中所見。始知前程出處,皆由天定,非偶然也。那外郎驚慌,磕頭謝罪。可成好言撫慰,全無怒意。合堂稱其大量。 是日退堂,與奶奶述其應夢之事。春兒亦駭然,說道:「據此夢,量官人功名止於此任。當初墳堂中教授村童,衣不蔽體,食不充口;今日三任為牧民官,位至六品大夫,大學生至此足矣。常言『知足不辱』,官人宜急流勇退,為山林娛老之計。可成點著道是。坐了三日堂,就托病辭官。上司因本府掌印無人,不允所辭。勉強視事,分明又做了半年知府,新官上任,交印已畢,次日又出致仕文書。 上司見其懇切求去,只得准了。百姓攀轅臥轍者數千人,可成一一撫慰:夫妻衣錦還鄉。三任宦資約有數千金,贖取;日日田產房屋,重在曹家莊興旺,為宦門巨室。這雖是曹可成改過之善,卻都虧趙春兒贊助之力也。後入有詩贊云:破家只為貌如花,又仗紅顏再起家。 如此紅顏千古少,勸君還是莫貪花! 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
掃蕩殘胡立帝畿,龍翔鳳舞勢崔嵬。 左環滄海天一帶,右擁太行山萬圍。 戈戟九邊雄絕塞,衣冠萬國仰垂衣。 太平人樂華胥世,永永金甌共日輝。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。說起燕都的形勢,北倚雄關,南壓區夏,真乃金城天府,萬年不拔之基。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,定鼎金陵,是為南京。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,遷於燕都,是為北京。只因這一遷,把個苦寒地而變作花錦世界。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歷爺,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了。這位天子,聰明神武,德福兼全,十歲登基,在位四十八年,削平了三處寇亂。那三處? 日本關白平秀吉,西夏承恩,播州楊應龍。 平秀吉侵犯朝鮮,承恩、楊應龍是土官謀叛,先後削平。遠夷莫不畏服,爭來朝貢。真個是: 一人有慶民安樂,四海無虞國太平。 話中單表萬歷二十年間,日本國關白作亂,侵犯朝鮮。朝鮮國王上表告急,天朝發兵泛海往救。有戶部官奏准:目今兵興之際,糧餉未充,暫開納粟入監之例。原來納粟入監的,有幾般便宜:好讀書,好科舉,好中,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。以此宦家公子、富室子弟,到不願做秀才,都去援例做太學生。自開了這例,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。內中有一人,姓李名甲,字子先,浙江紹興府人氏。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,惟甲居長,自幼讀書在庠,未得登科,援例入於北雍。因在京坐監,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,與一個名姬相遇。那名姬姓杜名媺,排行第十,院中都稱為杜十娘,生得: 渾身雅豔,遍體嬌香,兩彎眉畫遠山青,一對眼明秋水潤。臉如蓮萼,分明卓氏文君;唇似櫻桃,何減白家樊素。可憐一片無瑕玉,誤落風塵花柳中。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,今一十九歲,七年之內,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。一個個情迷意蕩,破家蕩產而不惜。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,道是: 坐中若有杜十娘,斗筲之量飲千觴。 院中若識杜老媺,千家粉面都如鬼。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,未逢美色,自遇了杜十娘,喜出望外,把花柳情懷,一擔兒挑在他身上。那公子俊俏龐兒,溫存性兒,又是撒漫的手兒,幫襯的勤兒,與十娘一雙兩好,情投意合。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,久有從良之志,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,甚有心向他。奈李公子懼怕老爺,不敢應承。雖則如此,兩下情好愈密,朝歡暮樂,終日相守,如夫婦一般。海誓山盟,各無他志。真個: 恩深似海恩無底,義重如山義更高。
再說杜媽媽,女兒被李公子占住,別的富家巨室,聞名上門,求一見而不可得。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,大差大使,媽媽脅肩謅笑,奉承不暇。日往月來,不覺一年有餘,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,手不應心,媽媽也就怠慢了。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,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。他迷戀十娘顏色,終日延捱。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,越不敢回。古人云:「以利相交者,利盡而疏。」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,見他手頭愈短,心頭愈熱。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,見女兒不統口,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,要激怒他起身。公子性本溫克,詞氣愈和。媽媽沒奈何,日逐只將十娘叱罵道:「我們行戶人家,吃客穿客,前門送舊,後門迎新,門庭鬧如火,錢帛堆成垛。自從那李甲在此,混帳一年有餘,莫說新客,連舊主顧都斷了。分明接了個鍾馗老,連小鬼也沒得上門,弄得老娘一家人家,有氣無煙,成什麼模樣!」 杜十娘被罵,耐性不住,便回答道:「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,也曾費過大錢來。」媽媽道:「彼一時,此一時,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,把與老娘辦些柴米,養你兩口也好。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,千生萬活,偏我家晦氣,養了個退財白虎!開了大門七件事,般般都在老身心上。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,教我衣食從何處來?你對那窮漢說:「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,到得你跟了他去,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?」十娘道:「媽媽,這話是真是假?」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,衣衫都典盡了,料他沒處設法,便應道:「老娘從不說謊,當真哩。」十娘道:「娘,你要他許多銀子?」媽媽道:「若是別人,千把銀子也討了。可憐那窮漢出不起,只要他三百兩,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。只一件,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,左手交銀,右手交人。」若三日沒有銀時,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,公子不公子,一頓孤拐,打那光棍出去。那時莫怪老身!」十娘道:「公子雖在客邊乏鈔,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。只是三日忒近,限他十日便好。」媽媽想道:「這窮漢一雙赤手,便限他一百日,他那裡來銀子?沒有銀子,便鐵皮包臉,料也無顏上門。那時重整家風,媺兒也沒得話講。」答應道:「看你面,便寬到十日。第十日沒有銀子,不干老娘之事。」十娘道:「若十日內無銀,料他也無顏再見了。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,媽媽又翻悔起來。」媽媽道:「老身年五十一歲了,又奉十齋,怎敢說謊?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。若翻悔時,做豬做狗!」 從來海水斗難量,可笑虔婆意不良。 料定窮儒囊底竭,故將財禮難嬌娘。 是夜,十娘與公子在枕邊,議及終身之事。公子道:「我非無此心。但教坊落籍,其費甚多,非千金不可。我囊空如洗,如之奈何!」十娘道:「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,但須十日內措辦。郎君游資雖罄,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?倘得如數,姜身遂為君之所有,省受虔婆之氣。」公子道:「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,都不相顧。明日只做束裝起身,各家告辭,就開口假貸路費,湊聚將來,或可滿得此致。」起身梳洗,別了十娘出門。十娘道:用心作速,專聽佳音。」公子道:「不須分付。」 公子出了院門,來到三親四友處,假說起身告別,眾人到也歡喜。後來敘到路費欠缺,意欲借貸。常言道:「說著錢,便無緣。」親友們就不招架。他們也見得是,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,迷戀煙花,年許不歸,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。他今日抖然要回,未知真假,倘或說騙盤纏到手,又去還脂粉錢,父親知道,將好意翻成惡意,始終只是一怪,不如辭了乾淨。便回道:「目今正值空乏,不能相濟,慚愧,慚愧!」人人如此,個個皆然,並沒有個慷慨丈夫,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。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,分毫無獲,又不敢回決十娘,權且含糊答應。到第四日又沒想頭,就羞回院中。平日間有了杜家,連下處也沒有了,今日就無處投宿。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。 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,問其來歷。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,備細說了。遇春搖首道:「未必,未必。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,要從良時,怕沒有十斛明珠,千金聘禮。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?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,白白占住他的女兒,設計打發你出門。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,又礙卻面皮,不好明言。明知你手內空虛,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,限你十日;若十日沒有,你也不好上門。便上門時,他會說你笑你,落得一場褻瀆,自然安身不牢,此乃煙花逐客之計。足下三思,休被其惑。據弟愚意,不如早早開交為上。」公子聽說,半晌無言,心中疑惑不定。遇春又道:「足下莫要錯了主意。你若真個還鄉,不多幾兩盤費,還有人搭救;若是要三百兩時,莫說十日,就是十個月也難。如今的世情,那肯顧緩急二字的!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,故意設法難你。」公子道:「仁兄所見良是。」口裡雖如此說,心中割捨不下。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,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。 公子在柳監生寓中,一連住了三日,共是六日了。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,十分著緊,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。四兒尋到大街,恰好遇見公子。四兒叫道:「李姐夫,娘在家裡望你。」公子自覺無顏,回復道:「今日不得功夫,明日來罷。」四兒奉了十娘之命,一把扯住,死也不放,道:「娘叫咱尋你,是必同去走一遭。」李公子心上也牽掛看婊子,沒奈何,只得隨四兒進院,見了十娘,嘿嘿無言。十娘問道:「所謀之事如何?」公子眼中流下淚來。十娘道:「莫非人情淡薄,不能足三百之數麼?」分子含淚而言,道出二句: 「不信上山擒虎易,果然開口告人難。 一連奔走六日,並無銖兩,一雙空手,羞見芳卿,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。今日承命呼喚,忍恥而來。非某不用心,實是世情如此。」十娘道:「此言休使虔婆知道。郎君今夜且住,妾別有商議。」十娘自備酒肴,與公子歡飲。睡至半夜,十娘對公子道:「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?妾終身之事,當如何也?」公子只是流涕,不能答一語。漸漸五更天曉。十娘道:「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,此妾私蓄,郎君可持去。三百金,妾任其半,郎君亦謀其半,庶易為力。限只四日,萬勿遲誤!」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,公子驚喜過望。喚童兒持褥而去。逕到柳遇春寓中,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。將褥拆開看時,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,取出兑時果是一百五十兩。遇春大驚道:「此婦真有心人也。既系真情,不可相負,吾當代為足下謀之。」公子道:「倘得玉成,決不有負。」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,自出頭各處去借貸。兩日之內,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:「吾代為足下告債,非為足下,實憐杜十娘之情也。」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,喜從天降,笑逐顏開,欣欣然來見十娘,剛是第九日,還不足十日。十娘問道:「前日分毫難借,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?」公子將柳監生事情,又述了一遍。十娘以手加額道:「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,柳君之力也!兩個歡天喜地,又在院中過了一晚。 次日十娘早起,對李甲道:「此銀一交,便當隨郎君去矣。舟車之類,合當預備。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,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。」公子正愁路費無出,但不敢開口,得銀甚喜。說猶未了,鴇兒恰來敲門叫道:「媺兒,今日是第十日了。」公子聞叫,啟門相延道:「承媽媽厚意,正欲相請。」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。鴇兒不料公子有銀,嘿然變色,似有悔意。十娘道:「兒在媽媽家中八年,所致金帛,不下數千金矣。今日從良美事,又媽媽親口所訂,三百金不欠分毫,又不曾過期。倘若媽媽失信不許,郎君持銀去,兒即刻自盡。恐那時人財兩失,悔之無及也。」鴇兒無詞以對。腹內籌畫了半晌,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銀子,說道:「事已如此,料留你不住了。只是你要去時,即今就去。平時穿戴衣飾之類,毫釐休想!」說罷,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,討鎖來就落了鎖。此時九月天氣。十娘才下牀,尚未梳洗,隨身舊衣,就拜了媽媽兩拜。李公子也作了一揖。一夫一婦,離了虔婆大門: 鯉魚脫卻金鉤去,擺尾搖頭再不來。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:「我去喚個小轎抬你,權往柳榮卿寓所去,再作道理。」十娘道:「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,理宜話別。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,不可不一謝也。」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。姊妹中惟謝月朗、徐素素與杜家相近,尤與十娘親厚:十娘先到謝月朗家。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,驚問其故。十娘備述來因,又引李甲相見。十娘指月朗道:「前日路資,是此位姐姐所貸,郎君可致謝。」李甲連連作揖。月朗便教十娘梳洗,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。十娘梳洗已畢,謝、徐二美人各出所有,翠鈿金釧,瑤簪寶珥,錦袖花裙,鸞帶繡履,把杜十娘裝扮得焕然一新,備酒作慶賀筵席。月朗讓臥房與李甲、杜媺二人過宿。次日,又大排筵席,遍請院中姊妹。凡十娘相厚者,無不畢集,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。吹彈歌舞,各逞其長,務要盡歡,直飲至夜分。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。眾姊妹道:「十姊為風流領袖,今從郎君去,我等相見無日。何日長行,姊妹們尚當奉送。」月朗道:「候有定期,小妹當來相報。但阿姊千里間關,同郎君遠去,囊篋蕭條,曾無約束,此乃吾等之事。當相與共謀之,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。」眾姊妹各唯唯而散。 是晚,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。至五鼓,十娘對公子道:「吾等此去,何處安身?郎君亦曾糀E議有定著否?」公子道:「老父盛怒之下,若知娶妓而歸,必然加以不堪,反致相累。展轉尋思,尚未有萬全之策。」十娘道:「父子天性,豈能終絕?既然倉卒難犯,不若與郎君於蘇、杭勝地,權作浮居。郎君先回,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,然後攜妾於歸,彼此安妥。」公子道:「此言甚當。」次日,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,暫往柳監生寓中,整頓行裝。杜十娘見了柳遇春,倒身下拜,謝其周全之德:「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。」遇春慌忙答禮道:「十娘鐘情所歡,不以貧窶易心,此乃女中豪杰。僕因風吹火,諒區區何足掛齒!」三人又飲了一日酒。次早,擇了出行吉日,僱倩轎馬停當。十娘又遣童兒寄信,別謝月朗。臨行之際,只見肩輿紛紛而至,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。月朗道:「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,囊中消索,吾等甚不能忘情。今合具薄贐,十姊可檢收,或長途空乏,亦可少助。」說罷,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,封鎖甚固,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。十娘也不開看,也不推辭,但慇懃作謝而已。須臾,輿馬齊集,僕夫催促起身。柳監生三杯別酒,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,各各垂淚而別。正是: 他日重逢難預必,此時分手最堪憐。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,舍陸從舟。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,講定船錢,包了艙口。比及下船時,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餘剩。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,如何就沒了?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藍縷,銀子到手,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,又制辦了鋪蓋,剩來只勾轎馬之費。公子正當愁悶,十娘道:「郎君勿憂,眾姊妹合贈,必有所濟。」及取鑰開箱。公子有傍自覺慚愧,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。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一個紅絹袋來,擲於桌上道:「郎君可開看之。」公子提在手中,覺得沉重,啟而觀之,皆是白銀,計數整五十兩。十娘仍將箱子下鎖,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。但對公子道:「承眾姊妹高情,不惟途路不乏,即他日浮寓吳、越間,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。」公子且驚且喜道:「若不遇恩卿,我李甲流落他鄉,死無葬身之地矣。此情此德,白頭不敢忘也!」自此每談及往事,公子必感激流涕,十娘亦曲意撫慰。一路無話。 不一日,行至瓜州,大船停泊岸口,公子別僱了民船,安放行李。約明日侵晨,剪江而渡。其時仲冬中旬,月明如水,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。公子道:「自出都門,困守一艙之中,四顧有人,未得暢語。今日獨據一舟,更無避忌。且已離塞北,初近江南,宜開懷暢飲,以舒向來抑鬱之氣。恩卿以為何如?」十娘道:「妾久疏談笑,亦有此心,郎君言及,足見同志耳。」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,與十娘鋪氈並坐,傳杯交盞。飲至半酣,公子執卮對十娘道:「恩卿妙音,六院推首。某相遇之初,每聞絕調,輒不禁神魂之飛動。心事多違,彼此鬱鬱,鸞鳴鳳奏,久矣不聞。今清江明月,深夜無人,肯為我一歌否?」十娘興亦勃發,遂開喉頓嗓,取扇按拍,嗚嗚咽咽,歌出元人施君美《拜月亭》雜劇上「狀元執盞與嬋娟」一曲,名《小桃紅》。真個: 聲飛霄漢訟E皆駐,響入深泉魚出游。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,姓孫名富,字善賚,徽州新安人氏。家資巨萬,積祖揚州種鹽。年方二十,也是南雍中朋友。生性風流,慣向青樓買笑,紅粉追歡,若嘲風弄月,到是個輕薄的頭兒。事有偶然,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,獨酌無聊,忽聽得歌聲嘹亮,風吟鸞吹,不足喻其美。起立船頭,佇聽半晌,方知聲出鄰舟。正欲相訪,音響倏已寂然,乃遣僕者潛窺蹤跡,訪於舟人。但曉得是李相公僱的船,並不知歌者來歷。孫富想道:「此歌者必非良家,怎生得他一見?」展轉尋思,通宵不寐。捱至五更,忽聞江風大作。及曉,彤雲密布,狂雪飛舞。怎見得,有詩為證: 千山雲樹滅,萬逕人蹤絕。 扁舟蓑笠翁,獨釣寒江雪。 因這風雪阻渡,舟不得開。孫富命艄公移船,泊於李家舟之傍。孫富貂帽狐裘,推窗假作看雪。值十娘梳洗方畢,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,自潑盂中殘水。粉容微露,卻被孫富窺見了,果是國色天香。魂搖心蕩,迎眸注目,等候再見一面,杳不可得。沉思久之,乃倚窗高吟高學士《梅花詩》二句,道: 雪滿山中高士臥,月明林下美人來。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,舒頭出艙,看是何人。只因這一看,正中了孫富之計。孫富吟詩,正要引李公子出頭,他好乘機攀話。當下慌忙舉手,就問:「老兄尊姓何諱?」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,少不得也問那孫富。孫富也敘過了。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,漸漸親熟。孫富便道:「風雪阻舟,乃天遣與尊兄相會,實小弟之幸也。舟次無聊,欲同尊兄上岸,就酒肆中一酌,少領清誨,萬望不拒。」公子道:「萍水相逢,何當厚擾?」孫富道:「說那裡話!『四海之內,皆兄弟也』。」喝教艄公打跳,童兒張傘,迎接公子過船,就於船頭作揖。然後讓公子先行,自己隨後,各各登跳上涯。 行不數步,就有個酒樓。二人上樓,揀一副潔淨座頭,靠窗而坐。酒保列上酒肴。孫富舉杯相勸,二人賞雪飲酒。先說些斯文中套話,漸漸引入花柳之事。二人都是過來之人,志同道合,說得入港,一發成相知了。孫富屏去左右,低低問道:「昨夜尊舟清歌者,何人也?」李甲正要賣弄在行,遂實說道:「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。」孫富道:「既系曲中姊妹,何以歸兄?」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,如何相好,後來如何要嫁,如何借銀討他,始末根由,備細述了一遍。孫富道:「兄攜麗人而歸,固是快事,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?」公子道:「賤室不足慮,所慮者老父性嚴,尚費躊躇耳!」孫富將機就機,便問道:「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,兄所攜麗人,何處安頓?亦曾通知麗人,共作計較否?」公子攢眉而答道:「此事曾與小妾議之。」孫富欣然問道:「尊寵必有妙策。」公子道:「他意欲僑居蘇杭,流連山水。使小弟先回,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,俟家君回嗔作喜,然後圖歸。高明以為何如?」孫富沉吟半晌,故作愀然之色,道:「小弟乍會之間,交淺言深,誠恐見怪。」公子道:「正賴高明指教,何必謙遜?」孫富道:「尊大人位居方面,必嚴帷薄之嫌,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,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?況且賢親貴友,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?兄枉去求他,必然相拒。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前,見尊大人意思不允,他就轉口了。兄進不能和睦家庭,退無詞以回復尊寵。即使留連山水,亦非長久之計。萬一資斧困竭,豈不進退兩難!」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,此時費去大半,說到資斧困竭,進退兩難,不覺點頭道是。孫富又道:「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,兄肯俯聽否?」公子道:「承兄過愛,更求盡言。」孫富道:「疏不間親,還是莫說罷。」公子道:「但說何妨!」孫富道:「自古道:『婦人水性無常。』況煙花之輩,少真多假。他既系六院名姝,相識定滿天下;或者南邊原有舊約,借兄之力,挈帶而來,以為他適之地。」公子道:「這個恐未必然。」孫富道:「既不然,江南子弟,最工輕薄。兄留麗人獨居,難保無逾牆鑽穴之事。若挈之同歸,愈增尊大人之怒。為兄之計,未有善策。況父子天倫,必不可絕。若為妾而觸父,因妓而棄家,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。異日妻不以為夫,弟不以為兄,同袍不以為友,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?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!」 公子聞言,茫然自失,移席問計:「據高明之見,何以教我?」孫富道:「僕有一計,於兄甚便。只恐兄溺枕席之愛,未必能行,使僕空費詞說耳!」公子道:「兄誠有良策,使弟再睹家園之樂,乃弟之恩人也。又何憚而不言耶?」孫富道:「兄飄零歲餘,嚴親懷怒,閨閣離心。設身以處兄之地,誠寢食不安之時也。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,不過為迷花戀柳,揮金如土,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,不堪承繼家業耳!兄今日空手而歸,正觸其怒。兄倘能割衽席之愛,見機而作,僕願以千金相贈。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,只說在京授館,並不曾浪費分毫,尊大人必然相信。從此家庭和睦,當無間言。須臾之間,轉禍為福。兄請三思,僕非貪麗人之色,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!」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,本心懼怕老子,被孫富一席話,說透胸中之疑,起身作揖道:「聞兄大教,頓開茅塞。但小妾千里相從,義難頓絕,容歸與商之。得妾心肯,當奉復耳。」孫富道:「說話之間,宜放婉曲。彼既忠心為兄,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,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。」二人飲了一回酒,風停雪止,天色已晚。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,與公子攜手下船。正是: 逢人且說三分話,未可全拋一片心。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,擺設酒果,欲與公子小酌,竟日未回,挑燈以待。公子下船,十娘起迎。見公子顏色匆匆,似有不樂之意,乃滿斟熱酒勸之。公子搖首不飲,一言不發,竟自牀上睡了。十娘心中不悅,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,問道:「今日有何見聞,而懷抱鬱鬱如此?」公子歎息而已,終不啟口。問了三四次,公子已睡去了。十娘委決不下,坐於牀頭而不能寐。到夜半,公子醒來,又歎一口氣。十娘道:「郎君有何難言之事,頻頻歎息?」公子擁被而起,欲言不語者幾次,撲簌簌掉下淚來。十娘抱持公子於懷間,軟言撫慰道:「妾與郎君情好,已及二載,千辛萬苦,歷盡艱難,得有今日。然相從數千里,未曾哀戚。今將渡江,方圖百年歡笑,如何反起悲傷?必有其故。夫婦之間,死生相共,有事盡可商量,萬勿諱也。」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,只得含淚而言道:「僕天涯窮困,蒙恩卿不棄,委曲相從,誠乃莫大之德也。但反覆思之,老父位居方面,拘於禮法,況素性方嚴,恐添嗔怒,必加黜逐。你我流蕩,將何底止?夫婦之歡難保,父子之倫又絕。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,為我籌及此事,寸心如割!」十娘大驚道:「郎君意將如何?」公子道:「僕事內之人,當局而迷。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,但恐恩卿不從耳!」十娘道:「孫友者何人?計如果善,何不可從?」公子道:「孫友名富,新安鹽商,少年風流之士也。夜間聞子清歌,因而問及。僕告以來歷,並談及難歸之故,渠意欲以千金聘汝。我得千金,可借口以見吾父母,而恩卿亦得所耳。但情不能舍,是以悲泣。」說罷,淚如雨下。 十娘放開兩手,冷笑一聲道:「為郎君畫此計者,此人乃大英雄也!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,而妾歸他姓,又不致為行李之累,發乎情,止乎禮,誠兩便之策也。那千金在那裡?」公子收淚道:「未得恩卿之諾,金尚留彼處,未曾過手。」十娘道:「明早快快應承了他,不可挫過機會。但千金重事,須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,妾始過舟,勿為賈豎子所欺。」時已四鼓,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:「今日之妝,乃迎新送舊,非比尋常。」於是脂粉香澤,用意修飾,花鈿繡襖,極其華豔,香風拂拂,光彩照人。裝束方完,天色已曉。 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。十娘微窺公子,欣欣似有喜色,乃催公子快去回話,及早兑足銀子。公子親到孫富船中,回復依允。孫富道:「兑銀易事,須得麗人妝台為信。」公子又回復了十娘,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:「可便抬去。」孫富喜甚。即將白銀一千兩,送到公子船中。十娘親自檢看,足色足數,分毫無爽,乃手把船舷,以手招孫富。孫富一見,魂不附體。十娘啟朱唇,開皓齒道:「方才箱子可暫發來,內有李郎路引一紙,可檢還之也。」孫富視十娘已為甕中之鱉,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,安放船頭之上。十娘取鑰開鎖,內皆抽替小箱。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,只見翠羽明彆,瑤簪寶珥,充牣於中,約值數百金。十娘遽投之江中。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,無不驚詫。又命公子再抽一箱,乃玉簫金管;又抽一箱,盡古玉紫金玩器,約值數千金。十娘盡投之於大江中。岸上之人,觀者如堵。齊聲道:「可惜,可惜!」正不知什麼緣故。最後又抽一箱,箱中復有一匣。開匣視之,夜明之珠約有盈把。其他祖母綠、貓兒眼,諸般異寶,目所未睹,莫能定其價之多少。眾人齊聲喝彩,喧聲如雷。十娘又欲投之於江。李甲不覺大悔,抱持十娘慟哭,那孫富也來勸解。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,向孫富罵道:「我與李郎備嘗艱苦,不是容易到此。汝以奸淫之意,巧為讒說,一旦破人姻緣,斷人恩愛,乃我之仇人。我死而有知,必當訴之神明,尚妄想枕席之歡乎!」又對李甲道:「妾風塵數年,私有所積,本為終身之計。自遇郎君,山盟海誓,白首不渝。前出都之際,假托眾姊妹相贈,箱中韞藏百寶,不下萬金。將潤色郎君之裝,歸見父母,或憐妾有心,收佐中饋,得終委托,生死無憾。誰知郎君相信不深,惑於浮議,中道見棄,負妾一片真心。今日當眾目之前,開箱出視,使郎君知區區千金,未為難事。妾櫝中有玉,恨郎眼內無珠。命之不辰,風塵困瘁,甫得脫離,又遭棄捐。今眾人各有耳目,共作證明,妾不負郎君,郎君自負妾耳!」於是眾人聚觀者,無不流涕,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。公子又羞又苦,且悔且泣,方欲向十娘謝罪。十娘抱持寶匣,向江心一跳。眾人急呼撈救,但見雲暗江心,波濤滾滾,杳無蹤影。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,一旦葬於江魚之腹! 三魂渺渺歸水府,七魄悠悠入冥途。 當時旁觀之人,皆咬牙切齒,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。慌得李、孫二人手足無措,急叫開船,分途遁去。李甲在舟中,看了千金,轉憶十娘,終日愧悔,鬱成狂疾,終身不痊。孫富自那日受驚,得病臥牀月餘,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,奄奄而逝。人以為江中之報也。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,束裝回鄉,停舟瓜步。偶臨江淨臉,失墜銅盆於水,覓漁人打撈。及至撈起,乃是個小匣兒。遇春啟匣觀看,內皆明珠異寶,無價之珍。遇春厚賞漁人,留於牀頭把玩。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,凌波而來,視之,乃杜十娘也。近前萬福,訴以李郎薄倖之事,又道:「向承君家慷概,以一百五十金相助。本意息肩之後,徐圖報答,不意事無終始。然每懷盛情,悒悒未忘。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,聊表寸心,從此不復相見矣。」言訖,猛然驚醒,方知十娘已死,歎息累日。 後人評論此事,以為孫富謀奪美色,輕擲千金,固非良士;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,碌碌蠢才,無足道者。獨謂十娘千古女俠,豈不能覓一佳侶,共跨秦樓之鳳,乃錯認李公子。明珠美玉,投於盲人,以致恩變為仇,萬種恩情,化為流水,深可惜也!有詩歎云: 不會風流莫妄談,單單情字費人參。 若將情字能參透,喚作風流也不慚。 第三十三卷 喬彥杰一妾破家
世事紛紛難訴陳,知機端不誤終身。 若論破國亡家者,盡是貪花戀色人。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,這浙江路寧海軍,即今杭州是也。在城眾安橋北首觀音庵相近,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,字彥杰,祖貫錢塘人。自幼年喪父母,長而魁偉雄壯,好色貪淫。娶妻高氏。各年四十歲。夫妻不生得男子,止生一女,年一十八歲,小字玉秀。至親三口兒,止有一僕人,喚作賽兒。這喬俊看來有三五萬貫資本,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,往東京賣了,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,一年有半年不在家。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,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,在家造酒。其妻高氏,掌管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,不在話下。 明道二年春間,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,買了胡桃棗子等貨,船到南京上新河泊,正要行船,因風阻了。一住三日,風大,開船不得。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,生得肌膚似雪,髻挽烏雲。喬俊一見,心甚愛之。乃訪問梢工道:「你船中是甚麼客人?緣何有宅眷在內?」梢工答道:「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,今家小扶靈柩回山東去。這年小的婦人,乃是巡檢的小娘子。官人問他做甚?」喬俊道:「梢工,你與我問巡檢夫人,若肯將此妾與人,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,討此婦為妾。說得這事成了,我把五兩銀子謝你。」梢工遂乃下船艙裡去說這親事。言無數句,話不一席,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為妾,直使得: 一家人口因他喪,萬貫家資指日休。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:「小人告夫人:跟前這個小娘子,肯嫁與人麼?」老夫人道:「你有甚好頭腦說他?若有人要娶他,就應承罷,只要一千貫文財禮。」梢工便說:「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,要娶一個二娘子,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。」夫人便應承了。梢工回覆喬俊說:「夫人肯與你了,要一千貫文財禮哩!」喬俊聽說大喜,即便開箱,取出一千貫文,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。夫人接了,說與梢工,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。喬俊換了衣服,逕過船來拜見夫人。夫人問明白了鄉貫姓氏,就叫侍妾近前分付道:「相公已死,家中兒子利害。我今做主,將你嫁與這個官人為妾,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,寧海郡大馬頭去處,快活過了生世,你可小心伏侍,不可托大!」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,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件之類,卻送過船去。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,心中十分歡喜,乃問婦人:「你的名字叫做甚麼?」婦人乃言:「我叫作春香,年二十五歲。」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。 次日天睛,風息浪平,大小船隻一齊都開。喬俊也行了五六日,早到北新關,歇船上岸,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,自隨著逕入武林門裡。來到自家門首下了轎,打發轎子去了。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。自先走入裡面去與高氏相見,說知此事,出來引春香入去參見。高氏見了春香,焦躁起來,說:「丈夫,你既娶來了,我難以推故。你只依我兩件事,我便容你。」喬俊道:「你且說那兩件事?」高氏啟口說出,直教喬俊有家難奔,有國難投。正是: 婦人之語不宜聽,割戶分門壞五倫。 勿信妻言行大道,世間男子幾多人?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:「你今已娶來家,我說也自枉然了。只是要你與他別住,不許放在家裡!」喬俊聽得說:「這個容易,我自賃房屋一間與他另住。」高氏又說:「自從今日為始,我再不與你做一處。家中錢本什物、首飾衣服,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,不許你來討。一應官司門戶等事,你自教賤婢支持,莫再來纏我。你依得麼?」喬俊沉吟了半晌,心裡道:「欲待不依,又難過日子。罷罷!」乃言:「都依你。」高氏不語。次日早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,就央人賃房一間,在銅錢局前,--今對貢院是也。揀個吉日,喬俊帶了周氏,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,搬將過去。住了三朝兩日,歸家走一次。 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不覺半年有餘。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,還勾做本錢。收絲已完,打點家中柴米之類,分付周氏:「你可耐靜,我出去多只兩月便回。如有急事,可回去大娘家裡說知。」道罷,逕到家裡說與高氏:「我明日起身去後,多只兩月便回。倘有事故,你可照管周氏,看夫妻之面!」女兒道:「爹爹早回!」別了妻女,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。此時是九月間,出門搭船,登途去了。 一去兩個月,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,不見丈夫回來。看看又是冬景至了。其年大冷。忽一日晚彤雲密布,紛紛揚揚,下一天大雪。高氏在家思忖,丈夫一去,因何至冬時節,只管不回?這周氏寒冷,賽兒又病重,起身不得;乃叫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,送與周氏。周氏見雪下得大,閉門在家哭泣。聽得敲門,只道是丈夫回來,慌忙開門,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。周氏乃問大工:「大娘大姐一向好麼?」大工答道:「大娘見大官人不回,記掛你無盤纏,教我送柴米錢鈔與你用。」周氏見說,回言:「大工,你回家去,多多拜上大娘大姐!」大工別了,自回家去。 次日午牌時分,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。周氏道:「這等大雪,又是何人敲門?」只因這人來,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。正是: 閉門屋裡坐,禍從天上來。 當日雪下得越大,周氏在房中向火。忽聽得有人敲門,起身開門看時,見一人頭戴破頭巾,身穿舊衣服。便問周氏道:「嫂子,喬俊在家麼?」周氏答道:「自從九月出門,還未回哩。」那人說:「我是他里長。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,做夫十日,歇二十日,又做十日。他既不在家,我替你們尋個人,你出錢僱他去做工。」周氏答道:「既如此,只憑你教人替了,我自還你工錢。」里長相別出門。次日飯後,領一個後生,年約二十歲,與周氏相見。里長說與周氏:「此人是上海縣人,姓董名小二,自幼他父母俱喪。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,每年只要你三五百貫錢,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。我看你家裡又無人,可僱他在家走動也好。」周氏見說,心中歡喜道:「委實我家無人走動。看這人,想也是個良善本分的,工錢便依你罷了。」當下遂謝了里長,留在家裡。至次日,里長來叫去海寧做夫,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,跟著里長去了十日,回來。這小二在家裡小心謹慎,燒香掃地,件件當心。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,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,倒身在他家使錢,因此留戀在彼。全不管家中妻妾,只戀花門柳戶,逍遙快樂。那知家裡賽兒病了兩個餘月,死了。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,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。高氏立性貞潔,自在門前賣酒,無有半點狂心。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,到有心看上他。有時做夫回來,熱羹熱飯搬與他吃。小二見他家無人,勤謹做活。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勾引他。這小二也有心,只是不敢上前。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,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。到晚,周氏叫小二關了大門,去灶上蕩一注子酒,切些肉做一盤,安排火盆,點上了燈,就擺在房內牀面前桌兒上。小二在灶前燒火,周氏輕輕的叫道:「小二,你來房裡來,將些東西去吃!」小二千不合萬不合走入房內,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。正是: 僮僕人家不可無,豈知撞了不良徒。 分明一段蹺蹊事,瞞著堂堂大丈夫。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牀前,便道:「小二,你來你來,我和你吃兩杯酒,今夜你就在我房裡睡罷。」小二道:「不敢!」周氏罵了兩三聲「蠻子」,雙手把小二抱到牀邊,挨肩而坐。便將小二扯過懷中,解開主腰兒,交他摸胸前麻團也似白奶。小二淫心蕩漾,便將周氏臉摟過來,將舌尖幾度在周氏口內,任意快樂。周氏將酒篩下,兩個吃一個交杯酒,兩人合吃五六杯。周氏道:「你在外頭歇,我在房內也是自歇,寒冷難熬。你今無福,不依我的口。」小二跪下道:「感承娘子有心,小人辦有意多時了,只是不敢說。今日娘子抬舉小人,此恩殺身難報。」二人說罷,解衣脫帶,就做了夫妻。一夜快樂,不必說了。天明,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,周氏方起,梳妝洗面罷,吃飯。正是: 少女少郎,情色相當。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,左右鄰舍皆知此事,無人閒管。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,忽一日,聽得閒人說:「周氏與小二通奸。」且信且疑,放心不下。因此教洪大工去與周氏說:「且搬回家,省得兩邊家火、」周氏見洪大工來說,沉吟了半晌,勉強回言道:「既是大娘好意,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。」洪工大得了言語自回家了。周氏便叫小二商量,「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,料想違他不得,只是你卻如何?」小二答道:「娘子,大娘家裡也無人,小人情願與大娘家送酒走動。只是一件,不比此地,不得與娘子快樂了;不然,就今日拆散了罷。」說罷,兩個摟抱著,哭了一回。周氏道:「你且安心,我今收拾衣箱什物,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。我自與大娘說,留你在家,暗地裡與我快樂。且等丈夫回來,再做計較。」小二見說,才放心歡喜。回言道:「萬望娘子用心!」當日下午收拾已了,小二先挑了箱籠來。捱到黃昏,洪大工提個燈籠去接周氏。周氏取具鎖鎖了大門,同小二回家。正是: 飛蛾撲火身須喪,蝙蝠投竿命必傾。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,見了高氏。高氏道:「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,如何帶小二回來?何不打發他去了?」周氏道:「大娘門前無人照管,不如留他在家使喚,待等丈夫回時,打發他未遲。」高氏是個清潔的人,心中想道:「在我家中,我自照管著他,有甚皂絲麻線?」遂留下教他看店,討酒罈,一應都會得。不覺又過了數月。周氏雖和小二有情,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。一日,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,又本分,便道:「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二為婚,卻不便當?」高氏聽得大怒,罵道:「你這個賤人,好沒志氣!我女兒招僱工人為婿?」周氏不敢言語,吃高氏罵了三四日。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,全不想周氏與他通奸,故此要將女兒招他。若還思量此事,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,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,滅門之事。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,古人云:「一年長工,二年家公,三年太公。」不想喬俊一去不回,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,出入房室,諸事托他,便做喬家公,欺負洪三。或早或晚,見了玉秀,便將言語調戲他,不則一日。不想玉秀被這小二奸騙了。其事周氏也知,只瞞著高氏。 似此又過了一月。其時是六月半,天道大熱,玉秀在房內洗浴。高氏走入房中,看見女兒奶大?吃了一驚。待女兒穿了衣裳,叫女兒到面前問道:「你吃何人弄了身體,這奶大了?你好好實說,我便饒你!」玉秀推托不過,只得實說:「我被小二哄了。」高氏跌腳叫苦:「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,壞了我女孩兒!此事怎生是好?」欲待聲張起來,又怕嚷動人知,苦了女兒一世之事。當時沉吟了半晌,眉頭一蹙,計上心來,只除害了這蠻子,方才免得人知。 不覺又過了兩月。忽值八月中秋節到,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,安排家宴。當晚高氏、周氏、玉秀在後園賞月,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。高氏至夜三更,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。小二不敢推辭,一飲而盡,不覺大醉,倒了。洪三也有酒,自去酒房裡睡了。這小二隻因酒醉,中了高氏計策,當夜便是: 東嶽新添枉死鬼,陽間不見少年人。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,便與周氏說:「我只管家事買賣,那知你與這蠻子通奸。你兩個做了一路,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。丈夫回來,教我怎的見他分說?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,如今討了你來,被你玷辱我的門風,如何是好!我今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,神不知,鬼不覺。倘丈夫回來,你與我女兒俱各免得出丑,各無事了。你可去將條索來!」周氏初時不肯,被高氏罵道:「都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奸,因此壞了我女兒!你還戀著他?」周氏吃罵得沒奈何,只得去房裡取了麻索,遞與高氏。高氏接了,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。原來婦人家手軟,縛了一個更次,絞不死。小二喊起來。高氏急了,無家火在手邊,教周氏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,把小二腦門上一斧,腦漿流出死了。高氏與周氏商量:「好卻好了,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。」周氏道:「可叫洪三起來,將塊大石縛在屍上,馱去丟在新橋河裡水底去了,待他尸變自爛,神不知,鬼不覺。」高氏大喜,便到酒作坊裡叫起洪大工來。 大工走入後園,看見了小二尸變道:「祛除了這害最好,倘留他在家,大官人回來,也有老大的口面。」周氏道:「你可趁天未明,把尸變馱去新河裡,把塊大石縛住,墜下水裡去。若到天明,倘有人問時,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,夜間逃走了。他家一向又無人往來的,料然沒事。」洪大工馱了尸變,高氏將燈照出門去。此時有五更時分,洪大工馱到河邊,掇塊大石,縛在尸變上,丟在河內,直推開在中心裡。這河有丈餘深水,當時沉下水底去了,料道永無蹤跡。洪大工回家,輕輕的關了大門,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裡睡了。高氏雖自清潔,也欠些聰明之處,錯乾了此事。既知其情,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。千不合,萬不合,將他絞死。後來卻被人首告,打死在獄,滅門絕戶,悔之何及!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,起來開了酒店,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。玉秀眼中不見了小二,也不敢問。周氏自言自語,假意道:「小二這廝無禮,偷了我首飾物件,夜間逃走了。」玉秀自在房裡,也不問他。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。高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,疑決不下,早晚心中只恐事發,終日憂悶過日。正是: 要人知重勤學,怕人知事莫做。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,有個做靴的皮匠,姓陳名文,渾家程氏五娘。夫妻兩口兒,止靠做靴鞋度日。此時是十月初旬,這陳文與妻子爭論,一口氣,走入門裡滿橋邊皮市裡買皮,當日不回,次日午後也不回。程五娘心內慌起來。又過了一夜,亦不見回。獨自一個在家煩惱。將及一月,並無消息。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裡問訊。逕到皮市裡來,問賣皮店家,皆言:「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?莫非死在那裡了?」有多口的道:「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?」程五娘道:「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,身穿著青絹一口中。一月前說來皮市裡買皮,至今不見信息,不知何處去了?」眾人道:「你可城內各處去尋,便知音信。」程五娘謝了眾人,繞城中逢人便問。一日,並無蹤跡。 過了兩日,吃了早飯,又入城來尋問。不端不正,走到新橋上過。正是事有湊巧,物有偶然。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說道:「有個人死在河裡,身上穿領青衣服,泛起在橋下水面上。」程五娘聽得說,連忙走到河岸邊,分開人眾一看時,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,穿著青衣服。遠遠看時,有些相像。程氏便大哭道:「丈夫緣何死在水裡?」看的人都呆了。程氏又哀告眾人:「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尸變到岸邊,奴家認一認看。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。」當時有一個破落戶,聽做王酒酒,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,賭騙人財。這廝是個潑皮,沒人家理他。當時也在那裡看,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,便說道:「小娘子,我與你拽過尸變來岸邊你認看。」五娘哭罷,道:「若得伯伯如此,深恩難報!」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,便跳上船去,叫道:「梢工,你可住一住,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尸變到岸邊。」當時王酒酒拽那尸變來。王酒酒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尸變,口裡不說出來,只教程氏認看。只因此起,有分教高氏一家死於非命。正是: 鬧裡鑽頭熱處歪,遇人猛惜愛錢財。 誰知錯認屍和首,引出冤家禍患來。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,將竹篙推那尸變到岸邊來。程氏看時,見頭面皮肉卻被水浸壞了,全不認得。看身上衣服卻認得,是丈夫的模樣,號號大哭,哀告王酒酒道:「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,卻又作計較。」王酒酒便隨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,買了棺木,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尸變,盛於棺內,就在河岸邊存著。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,每日止有船隻來往。程氏取五十貫錢,謝了王酒酒。 王酒酒得了錢,一逕走到高氏酒店門前,以買酒為名,便對高氏說:「你家緣何打死了董小二,丟在新橋河內?如今泛將起來。你道一場好笑!那裡走一個來錯認做丈夫尸變,買具棺木盛了,改日卻來埋葬。」高氏道:「王酒酒,你莫胡言亂語。我家小二,偷了首飾衣服在逃,追獲不著,那得這話!」王酒酒道:「大娘子,你不要賴!瞞了別人,不要瞞我。你今送我些錢鈔買求我,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。你若白賴不與我,我就去本府首告,叫你吃一場人命官司。」高氏聽得,便罵起來:「你這破落戶,千刀萬剮的賊,不長俊的乞丐!見我丈夫不在家,今來詐我!」王酒酒被罵,大怒而去。能殺的婦人,到底無志氣,胡亂與他些錢鈔,也不見得弄出事來。當時高氏千不合萬不合,罵了王酒酒這一頓,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,叫起屈來。 安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,叫左右喚至廳下,問道:「有何屈事?」王酒酒跪在廳下,告道:「小人姓王名青,錢塘縣人,今來首告:鄰居有一喬俊,出外為商未回,其妻高氏,與妾周氏,一女玉秀,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奸情。不知怎的緣故,把董小二謀死,丟在新橋河裡,如今泛起。小人去與高氏言說,反被本婦百般辱罵。他家有個酒大工,叫做洪三,敢是同心謀害的。小人不甘,因此叫屈。望相公明鏡昭察!」安撫聽罷,著外郎錄了王青口詞,押了公文,差兩個牌軍押著王青去捉拿三人並洪三,火急到廳。 當時公人逕到高氏家,捉了高氏、周氏、玉秀、洪三四人,關了大門,取鎖鎖了,逕到安撫司廳上。一行人跪下。相公是蔡州人,姓黃名正大,為人奸狡,貪濫酷刑。問高氏:「你家董小二何在?」高氏道:「小二拐物在逃,不知去向。」王青道:「要知明白,只問洪三,便知分曉。」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,兩腿五十黃荊,血流滿地。打熬不過,只得招道:「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,後搬回家,奸了玉秀。高氏知覺,恐丈夫回家,辱滅了門風。於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,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酒,我兩個都醉了。小的怕失了事,自去酒房內睡了。到五更時分,只見高氏、周氏來酒房門邊,叫小的去後園內,只見小二尸變在地,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。小的問高氏因由,高氏備將前事說道:『二人通同奸騙女兒,倘或丈夫回日,怎的是好?我今出於無奈,因是趕他不出去,又怕說出此情,只得用麻索絞死了。』小的是個老實的人,說道:『看這廝忒無理,也祛除了一害。』小的便將小二尸變,馱在新橋河邊,用塊大石,縛在他身上,沉在水底下。只此便是實話。」安撫見洪三招狀明白,點指畫字。二婦人見洪三已招,驚得魂不附體,玉秀抖做一塊。 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過來供招,玉秀只得供道:「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。母高氏收拾回家,將奴調戲,奴不從。後來又調戲,奴又不從。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。到八月十五日,備果吃酒賞月,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,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。」安撫又問周氏:「你既與小二有奸,緣何將女孩兒壞了?你好好招承,免至受苦!」周氏兩淚交流,只得從頭一一招了。安撫又問高氏:「你緣何謀殺小二?」高氏抵賴不過,從頭招認了。都押下牢監了。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,次日差縣尉一人,帶領仵作行人,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。 當日鬧動城裡城外人都得知,男子婦人,挨肩擦背,不計其數,一齊來看。正是: 好事不出門,惡事傳千里。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,打開棺木,取出尸變,檢看明白。將屍放在棺內,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。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,麻索絞痕見在。安撫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,都打得昏暈復醒。取一面長枷,將高氏枷了。周氏、玉秀、洪三俱用鐵索鎖了,押下大牢內監了。王青隨衙聽候。且說那皮匠婦人,也知得錯認了,再也不來哭了。思量起來,一場惶恐,幾時不敢見人。這話且不說。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,次日死了。又過了兩日,周氏也死了。洪三看看病重,獄卒告知安撫,安撫令官醫醫治,不痊而死。止有高氏渾身發腫,棒瘡疼病熬不得,飯食不吃,服藥無用,也死了。可憐不勾半個月日,四個都死在牢中。獄卒通報,知府與吏商量,喬俊久不回家,妻妾在家謀死人命,本該償命。凶身人等俱死,具表申奉朝廷,方可決斷。不則一日,聖旨到下,開讀道:「凶身俱已身死,將家私抄紮入官。小二尸變,又無苦主親人來領,燒化了罷。」當時安撫即差吏去,打開喬俊家大門,將細軟錢物,盡數入官。燒了董小二尸變,不在話下。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,在東京沈瑞蓮家,全然不知家中之事。住了兩年,財本使得一空,被虔婆常常發語道:「我女兒戀住了你,又不能接客,怎的是了?你有錢鈔,將些出來使用;無錢,你自離了我家,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。終不成餓死了我一家罷!」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,今日無了錢,被虔婆趕了數次,眼中淚下。尋思要回鄉,又無盤纏。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,也哭起來,道:「喬郎,是我苦了你!我有些日前趲下的零碎錢,與你些,做盤纏回去了罷。你若有心,到家取得些錢,再來走一遭。」喬俊大喜,當晚收拾了舊衣服,打了一個衣包。沈行首取出三百貫文,把與喬俊打在包內。別了虔婆,馱了衣包,手提了一條棍棒,又辭了瑞蓮,兩個流淚而別。 且說喬俊於路搭船,不則一日,來到北新關。天色晚了,便投一個相識船主人家宿歇,明早入城。那船主人見了喬俊,吃了一驚,道:「喬官人,你一向在那裡去了,只管不回?你家中小娘子周氏,與一個僱工人有奸。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,卻又與你女兒有奸。我聽得人說,不知爭奸也是怎的,大娘子謀殺了僱工人,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。有了兩個月,尸變泛將起來,被人首告在安撫司。捉了大娘子、小娘子、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。拷打不過,只得招認。監在牢裡,受苦不過,如今四人都死了。朝廷文書下來,抄紮你家財產入官。你如今投那裡去好?」喬俊聽罷,卻似: 分開八片頂陽骨,傾下半桶冰雪來!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,語言不得。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,那裡吃得下!兩行淚珠,如雨收不住,哽咽悲啼。心下思量:「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,有國難投,如何是好?」番來覆去,過了一夜。 次日黑早起來,辭了船主人,背了衣包,急急奔武林門來。到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。看自家房屋,俱拆沒了,止有一片荒地。卻好王將仕開門,喬俊放下衣包,向前拜道:「老伯伯,不想小人不回,家中如此模樣!」王將仕道:「喬官人,你一向在那裡不回?」喬俊道:「只為消折了本錢,歸鄉不得,並不知家中的消息。」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:「賢姪聽老身說,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。」把從頭之事,一一說了。「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,因丈夫死在外邊,到來錯認了屍。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,害了你大妻、小妾、女兒並洪三到官,被打得好苦惱,受疼不過,都死在牢裡。家產都抄紮入官了。你如今那裡去好?」喬俊聽罷,兩淚如傾,辭別了王將仕。上南不是,落北又難,歎了一口氣,道:「罷罷罷!我今年四十餘歲,兒女又無,財產妻妾俱喪了,去投誰的是好?」一逕走到西湖上第二橋,望著一湖清水便跳,投入水下而死。這喬俊一家人口,深可惜哉!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,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,剛到第二橋坐下,大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。眾人道:「還勞王大哥去買,有些便宜。」只見王酒酒接錢在手,向西湖裡一撒,兩眼睜得圓溜溜,口中大罵道:「王青!那董小二奸人妻女,自取其死,與你何乾?你只為詐錢不遂,害得我喬俊好苦!一門親丁四口,死無葬身之地。今日須償還我命來!」眾人知道是喬俊附體,替他磕頭告饒。只見王青打自己把掌約有百餘,罵不絕口,跳入湖中而死。眾人傳說此事,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,卻不曾害人,今受此慘禍,九泉之下,怎放得王青過!這番索命,亦天理之必然也。後人有詩云: 喬俊貪淫害一門,王青毒害亦亡身。 從來好色亡家國,豈見詩書誤了人。 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
天上鳥飛兔走,人間古往今來。 昔年歌管變荒台,轉眼是非興敗。 須識鬧中取靜,莫因乖過成呆。 不貪花酒不貪財,一世無災無害。 話說江西饒州府餘乾縣長樂村,有一小民叫做張乙,因販些雜貨到於縣中,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。店房已滿,不能相容。間壁鎖下一空房,卻無人住。張乙道:「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?」主人道:「此房中有鬼,不敢留客。」張乙道:「便有鬼,我何懼哉!」主人只得開鎖,將礎E一盞,掃帚一把,交與張乙。張乙進房,把燈放穩,挑得亮亮的。房中有破牀一張,塵埃堆積,用掃帚掃淨,展上鋪蓋,討些酒飯吃了,推轉房門,脫衣而睡。夢見一美色婦人,衣服華麗,自來薦枕,夢中納之。及至醒來,此婦宛在身邊。張乙問是何人,此婦道:「妾乃鄰家之婦,因夫君遠出,不能獨宿,是以相就。勿多言,久當自知。」張亦不再問。天明,此婦辭去,至夜又夾,歡好如初。如此三夜。店主人見張客無事,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,往往作怪,今番卻太平了。張乙聽在肚裡。至夜,此婦仍來。張乙問道:「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女鬼,莫非是你?」此婦並無慚諱之意,答道:「妾身是也!然不禍於君,君幸勿懼。」張乙道:「試說其詳。」此婦道:「妾乃娼女,姓穆,行廿二,人稱我為廿二娘。與餘乾客人楊川相厚。楊許娶妾歸去,妾將私財百金為脅。一去三年不來,妾為鴇兒拘管,無計脫身,挹鬱不堪,遂自縊而死。鴇兒以所居售人,今為旅店。此房,昔日親之房也,一靈不泯,猶依棲於此。楊川與你同鄉,可認得麼?」張乙道:「認得。」此婦道:「今其人安在?」張乙道:「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,娶妻開店,生意甚足。」婦人嗟歎良久,更無別語。又過了二日,張乙要回家。婦人道:「妾願始終隨君,未識許否?」張乙道:「倘能相隨,有何不可?」婦人道:「君可制一小木牌,題曰『廿二娘神位』。置於篋中,但出牌呼妾,妾便出來。」張乙許之。婦人道:「妾尚有白金五十兩埋於此牀之下,沒人知覺,君可取用。」張掘地果得白金一瓶,心中甚喜。過了一夜。次日張乙寫了牌位,收藏好了,別店主而歸。 到於家中,將此事告與渾家。渾家初時不喜,見了五十兩銀子,遂不嗔怪。張乙於東壁立了廿二娘神主,其妻戲往呼之,白日裡竟走出來,與妻施禮。妾初時也驚訝,後遂慣了,不以為事。夜來張乙夫婦同牀,此婦辦來,也不覺牀之狹窄。過了十餘日,此婦道:「妾尚有夙債在於郡城,君能隨我去索取否?」張利其所有,一口應承。即時顧船而行。船中供下牌位。此婦同行同宿,全不避人。 不則一日,到了饒州南門,此婦道:「妾往楊川家討債去。」張乙方欲問之,此婦倏已上岸。張隨後跟去,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。問其店,正揚川家也。張久候不出,忽見楊舉家驚惶,少頃哭聲振地。問其故,店中人云:「主人楊川向來無病,忽然中惡,九竅流血而死。」張乙心知廿二娘所為,嘿然下船,向牌位苦叫,亦不見出來了。方知有夙債在郡城,乃揚川負義之債也。有詩歎云:王魁負義曾遭譴,李益虧心亦改常。請看楊川下梢事,皇天不佑薄情郎。 方才說穆廿二娘事,雖則死後報冤,卻是鬼自出頭,還是渺茫之事。如今再說一件故事,叫做《王嬌鸞百年長恨》。這個冤更報得好。此事非唐非宋,出在國朝天順初年。廣西苗蠻作亂,各處調兵征剿,有臨安衛指揮王忠所領一枝浙兵,違了限期,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。即日引家小到任。王忠年六十餘,止一子王彪,頗稱驍勇,督撫留在軍前效用。到有兩個女兒,長曰嬌鸞,次曰嬌鳳。鸞年十八,鳳年十六。鳳從幼育於外家,就與表兄對姻,只有嬌鸞未曾許配。夫人周氏,原系繼妻。周氏有嫡姐,嫁曹家,寡居而貧。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,舉家呼為曹姨。嬌鸞幼通書史,舉筆成文。因愛女慎於擇配,所以及笄未嫁,每每臨風感歎,對月淒涼。惟曹姨與鸞相厚,知其心事,他雖父母亦不知也。 一日清明節屆,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。正在鬧熱之際,忽見牆缺處有一美少年,紫衣唐巾,舒頭觀看,連聲喝彩。慌得嬌鸞滿臉通紅,推著曹姨的背,急回香房,侍女也進去了。生見園中無人,逾牆而入,鞦韆架子尚在,餘香仿佛。正在凝思,忽見草中一物,拾起看時,乃三尺線繡香羅帕也。生得此如獲珍寶,聞有人聲自內而來,復逾牆而出,仍立於牆缺邊。看時,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。生見其三回五轉,意興已倦,微笑而言:「小娘子,羅帕已入人手,何處尋覓?」侍兒抬頭見是秀才,便上前萬福道:「相公想已檢得,乞即見還,感德不盡!」那生道:「此羅帕是何人之物?」侍兒道:「是小姐的。」那生道:「既是小姐的東西,還得小姐來討,方才還他。」侍兒道:「相公府居何處?」那生道:「小生姓周名廷章,蘇州府吳江縣人。父親為本學司教,隨任在此,與尊府只一牆之隔。」 原來衛署與學官基址相連,衛叫做東衙,學叫做西衙。花園之外,就是學中的隙地。侍兒道:「貴公子又是近鄰,失瞻了。妾當稟知小姐,奉命相求。」廷章道:「敢聞小姐及小娘子大名?」侍兒道:「小姐名嬌鸞,主人之愛女。妾乃貼身侍婢明霞也。」廷章道:「小生有小詩一章,相煩致於小姐,即以羅帕奉還。」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,因要羅帕入手,只得應允。廷章道:「煩小娘子少待。」廷章去不多時,攜詩而至。桃花箋疊成方勝。明霞接詩在手,問:「羅帕何在?」廷章笑道:「羅帕乃至寶,得之非易,豈可輕還?小娘子且將此詩送與小姐看了,待小姐回音,小生方可奉璧。」明霞沒奈何,只得轉身。 只因一幅香羅帕,惹起千秋《長恨歌》。 話說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,雖則一時慚愧,卻也挑動個「情」字。口中不語,心下躊躇道:「好個俊俏郎君!若嫁得此人,也不枉聰明一世。」忽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,嬌鸞問:「香羅帕有了麼?」明霞口矨E:「怪事!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著,就是牆缺內喝彩的那紫衣郎君。」嬌鸞道:「與他討了就是。」明霞道:「怎麼不討?也得他肯還!」嬌鸞道:「他為何不還?」明霞道:「他說『小生姓周名廷章,蘇州府吳江人氏。父為司教,隨任在此。』與吾家只一牆之隔。既是小姐的香羅帕,必須小姐自討。」嬌鸞道:「你怎麼說?」明霞道:「我說待妾稟知小姐,奉命相求。他道,有小詩一章,煩吾傳遞,待有回音,才把羅帕還我。」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。嬌鸞見了這方勝,已有三分之喜,拆開看時,乃七言絕句一首:帕出佳人分外香,天公教付有情郎。慇懃寄取相思句,擬作紅絲入洞房。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,掑得棄了這羅帕,把詩燒卻,分付侍兒,下次再不許輕易傳遞,天大的事都完了。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,知情慕色的女子,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,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:妾身一點玉無瑕,生自侯門將相家。靜裡有親同對月,閒中無事獨看花。碧梧只許來奇鳳,翠竹那容入老鴉。寄語異鄉孤另客,莫將心事亂如麻。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,廷章早在缺牆相候。明霞道:「小姐已有回詩了,可將羅帕還我。」廷章將詩讀了一遍,益慕嬌鸞之才,必欲得之,道:「小娘子耐心,小生又有所答。」再回書房,寫成一絕:居傍侯門亦有緣,異鄉孤另果堪憐。若容鸞鳳雙棲樹,一夜簫聲入九天。 明霞道:「羅帕又不還,只管寄什麼詩?我不寄了!」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:「這微物奉小娘子,權表寸敬,多多致意小姐。」明霞貪了這金簪,又將詩回復嬌鸞。嬌鸞看罷,悶悶不悅。明霞道:「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?」嬌鸞道:「書生輕薄,都是調戲之言。」明霞道:「小姐大才,何不作一詩罵之,以絕其意?」嬌鸞道:「後生家性重,不必罵,且好言勸之可也。」再取薛箋題詩八句:獨立庭際傍翠陰,侍兒傳語意何深。滿身竊玉偷香膽,一片撩雲撥雨心。丹桂豈容稚子折,珠簾那許曉風侵?勸君莫想陽台夢,努力攻書入翰林。 自此一倡一和,漸漸情熟,往來不絕。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,廷章的眼光不離牆缺。詩篇甚多,不暇細述。時屆端陽,王千戶治酒於園亭家宴。廷章於牆缺往來,明知小姐在於園中,無由一面,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語。正在氣悶,忽撞見衛卒孫九。那孫九善作木匠,長在衛裡服役,亦多在學中做工。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,將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吃,托他寄與衙中明霞姐。孫九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伺候到次早,才覷個方便,寄得此詩於明霞。明霞遞於小姐。拆開看之,前有敘云:「端陽日園中望嬌娘子不見,口占一絕奉寄」:配成彩線思同結,傾就蒲觴擬共斟。霧隔湘江歡不見,錦葵空有向陽心。 後寫「鬆陵周廷章拜稿」。嬌娘見了,置於書幾之上。適當梳頭,未及酬和,忽曹姨走進香房,看見了詩稿,大驚道:「嬌娘既有西廂之約,可無東道之主?此事如何瞞我?」嬌鸞含羞答道:「雖有吟詠往來,實無他事,非敢瞞姨娘也。」曹姨道:「周生江南秀士,門戶相當,何不教他遣媒說合,成就百年姻緣,豈不美乎?」嬌鸞點頭道:「是。」梳妝已畢,遂答詩八句:深鎖香閨十八年,不容風月透簾前。繡衾香暖誰知苦?錦帳春寒只愛眠。生怕杜鵑聲到耳,死愁蝴蝶夢來纏。多情果有相憐意,好倩冰人片語傳。 廷章得詩,遂假托父親周司教之意,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。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。但嬌鸞是愛女,況且精通文墨,自己年老,一應衛中文書筆札,都靠著女兒相幫,少他不得,不忍棄之於他鄉,以此遲疑未許。廷章知姻事未諧,心中如刺,乃作書寄於小姐,前寫「鬆陵友弟廷章拜稿」: 自睹芳容,未寧狂魄。夫婦已是前生定,至死靡他;媒妁傳來今日言,為期未決。遙望香閨深鎖,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;要從花圃戲游,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。倘復遷延於月日,必當天折於溝渠。生若無緣,死亦不瞑。勉成拙律,深冀哀憐。詩曰: 未有佳期慰我情,可憐春價值千金。 悶來窗下三杯酒,愁向花前一曲琴。 人在瑣窗深處好,悶回羅帳靜中吟。 孤恓一樣昏黃月,肯許相攜訴寸心? 嬌鸞看罷,即時覆書,前寫「虎衙愛女嬌鸞拜稿」: 輕荷點水,弱絮飛簾。拜月亭前,懶對東風聽杜宇;畫眉窗下,強消長晝刺鴛鴦。人正困於妝台,詩忽墜於香案。啟觀來意,無限幽懷。自憐薄命佳人,惱殺多情才子。一番信到,一番使妾倍支吾;幾度詩來,幾度令人添寂寞。休得跳東牆學攀花之手,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。眼底無媒,書中有女。自此衷情封去札,莫將消息問來人。謹和佳篇,仰祈深諒! 詩曰:秋月春花亦有情,也知身價重千金。雖窺青瑣韓郎貌,羞聽東牆崔氏琴。癡念已從空裡散,好詩惟向夢中吟。此生但作乾兄妹,直待來生了寸心。 廷章閱書贊歎不已,讀詩至末聯「此生但作乾兄妹」,忽然想起一計道:「當初張珙、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,王夫人與我同姓,何不拜之為姑?便可通家往來,於中取事矣!」遂托言西衙窄狹,且是喧鬧,欲借衛署後園觀書。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口。王翁道:「彼此通家,就在家下吃些見成茶飯,不煩饋送。」周翁感激不盡,回向兒子說了。廷章道:「雖承王翁盛意,非親非故,難以打攪。孩兒欲備一禮,拜認王夫人為姑。姑姪一家,庶乎有名。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,只要討些小便宜,道:「任從我兒行事。」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,擇個吉日,備下彩段書儀,寫個表姪的名刺,上門認親,極其卑遜,極其親熱。王翁是個武人,只好奉承,遂請入中堂,教奶奶都相見了。連曹姨也認做姨娘,嬌鸞是表妹,一時都請見禮。王翁設宴後堂,權當會親。一家同席,廷章與嬌鸞暗暗歡喜。席上眉來眼去,自不必說。當日盡歡而散。姻緣好惡猶難問,蹤跡親疏已自分。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,接內姪周廷章來讀書。卻也曉得隔絕內外,將內宅後門下鎖,不許婦女入於花園。廷章供給,自有外廂照管。雖然搬做一家,音書來往反不便了嬌鸞鬆筠之志雖存,風月之情已動,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,怎當得園上鳳隔鸞分。愁緒無聊,鬱成一病,朝涼暮熱,茶飯不沾。王翁迎醫問卜,全然不濟。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,王翁只教致意,不令進房。廷章心生一計,因假說:「長在江南,曾通醫理。表妹不知所患何症,待姪兒診脈便知。」王翁向夫人說了,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,方才迎入。廷章坐於牀邊,假以看脈為由,撫摩了半晌。其時王翁夫婦俱在,不好交言。只說得一聲保重,出了房門,對王翁道:「表妹之疾,是抑鬱所致。常須於寬敞之地散步陶情,更使女伴勸慰,開其鬱抱,自當勿藥。」王翁敬信周生,更不疑惑,便道:「衙中只有園亭,並無別處寬敞。」廷章故意道:「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,恐小姪在彼不便,暫請告歸。」王翁道:「既為兄妹,復何嫌阻?」即日教開了後門,將鎖鑰付曹姨收管,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。明霞伏侍,寸步不離,自以為萬全之策矣。 卻說嬌鸞原為思想周郎致病,得他撫摩一番,已自歡喜。又許散步園亭,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,病便好了一半。每到園亭,廷章便得相見,同行同坐。有時亦到廷章書房中吃茶,漸漸不避嫌疑,挨肩擦背。廷章捉個空,向小姐懇求,要到香閨一望。嬌鸞目視曹姨,低低向生道:「鎖鑰在彼,兄自求之。」廷章已悟。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,金釧一副,央明霞獻與曹姨,姨問鸞道:「周公子厚禮見惠,不知何事?」嬌鸞道:「年少狂生,不無過失,渠要姨包容耳。」曹姨道:「你二人心事,我已悉知。但有往來,決不泄漏!」因把匙鑰付與明霞。鸞心大喜,遂題一絕。寄廷章云:暗將私語寄英才,倘向人前莫亂開。今夜香閨春不鎖,月移花影玉人來。 廷章得詩,喜不自禁,是夜籄E昏已罷,譙鼓方聲,廷章悄步及於內宅,後門半啟,捱身而進。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上來,依稀記得路逕,緩緩而行。但見燈光外射,明霞候於門側。廷章步進香房,與鸞施禮,便欲摟抱。鸞將生擋開,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。廷章大失所望,自陳苦情,責其變卦,一時急淚欲流。鸞道:「妾本貞姬,君非蕩子。只因有才有貌,所以相愛相憐。妾既私君,終當守君之節;君若棄妾,豈不負妾之誠?必矢明神,誓同白首,若還苟合,有死不從。」說罷,曹姨適至,向廷章謝日間之惠。 廷章遂央姨為媒,誓諧伉儷,口中咒願如流而出。曹姨道:「二位賢甥,既要我為媒,可寫合同婚書四紙。將一紙焚於天地,以告鬼神;一紙留於吾手,以為媒證;你二人各執一紙,為他日合巹之驗。女若負男,疾雷震死;男若負女,亂箭亡身。再受陰府之愆,永墮酆都之獄。」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,各各歡喜。遂依曹姨所說,寫成婚書誓約。先拜天地,後謝曹姨。姨乃出清果醇醪,與二人把盞稱賀。三人同坐飲酒,直至三鼓,曹姨別去。生與鸞攜手上牀,雲雨之樂可知也。五鼓,鸞促生起身,囑付道:「妾已委身於君,君休負恩於妾。神明在上,鑒察難逃。今後妾若有暇,自遣明霞奉迎,切莫輕行,以招物議。」廷章字字應承,留戀不捨。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。是日鸞寄生二律云:昨夜同君喜事從,芙蓉帳暖語從容。貼胸交股情偏好,撥雨撩雲興轉濃。一枕鳳鸞聲細細,半窗花月影重重。曉來窺視鴛鴦枕,無數飛紅撲繡絨。 其一 衾翻紅浪效綢繆,乍抱郎腰分外羞。月正圓時花正好,雲初散處雨初收。一團恩愛從天降,萬種情懷得自由。寄語今宵中夕夜,不須欹枕看牽牛。 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。自此鸞疾盡愈,門鎖竟弛。或三日或五日,鸞必遣明霞召生。來往既頻,恩情愈篤。 如此半年有餘。周司教任滿,升四川峨眉縣尹。廷章戀鸞之情,不肯同行,只推身子有病,怕蜀道艱難;況學業未成,師友相得,尚欲留此讀書。周司教平昔縱子,言無不從。起身之日,廷章送父出城而返。鸞感廷章之留,是日邀之相會,愈加親愛。如此又半年有餘。其中往來詩篇甚多,不能盡載。 廷章一日閱邸報,見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,告病回鄉。久別親閨,欲謀歸覲;又牽鸞情愛,不忍分離。事在兩難,憂形於色。鸞探知其故,因置酒勸生道:「夫婦之愛,瀚海同深;父子之情,高天難比。若戀私情而忘公義,不惟君失子道,累妾亦失婦道矣。」曹姨亦勸道:「今日暮夜之期,原非百年之算。公子不如暫回鄉故,且覲雙親。倘於定省之間,即議婚姻之事,早完誓願,免致情牽。」廷章心猶不決。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,對王翁說了。此日正是端陽,王翁治酒與廷章送行,且致厚贐。廷章義不容已,只得收拾行李。是夜鸞另置酒香閨,邀廷章重伸前誓,再訂婚期。曹姨亦在坐,千言萬語,一夜不睡。臨別,又問廷章住居之處。廷章道:「問做甚麼?」鸞道:「恐君不即來,妾便於通信耳。」廷章索筆寫出四句:思親千里返姑蘇,家住吳江十七都。須問南麻雙漾口,延陵橋下督糧吳。 廷章又解說:「家本吳姓,祖當里長督糧,有名督糧吳家,周是外姓也。此字雖然寫下,欲見之切,度日如歲。多則一年,少則半載,定當持家君柬帖,親到求婚,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。」言罷,相抱而泣。將次天明,鸞親送生出園。有聯句一律:綢繆魚水正投機,無奈思親使別離;廷章花圃從今誰待月?蘭房自此懶圍棋。嬌鸞惟憂身遠心俱遠,非慮文齊福不齊;廷章低首不言中自省,強將別淚整蛾眉。嬌鸞 須臾天曉,鞍馬齊備。王翁又於中堂設酒,妻女畢集,為上馬之餞。廷章再拜而別。鸞自覺悲傷欲泣,潛歸內室,取烏絲箋題詩一律,使明霞送廷章上馬,伺便投之。章於馬上展看云:同攜素手並香肩,送別那堪雙淚懸。郎馬未離青柳下,妾心先在白雲邊。妾持節操如姜女,君重綱常類閔騫。得意匆匆便回首,香閨人瘦不禁眠。 廷章讀之淚下,一路上觸景興懷,未嘗頃刻忘鸞也。 閒話休敘。不一日,到了吳江家中,參見了二親,一門歡喜。原來父親已與同裡魏同知家議親,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。生初時有不願之意,後訪得魏女美色無雙,且魏同知十萬之富,妝奩甚豐。慕財貪色,遂忘前盟。過了半年,魏氏過門,夫妻恩愛,如魚似水,竟不知王嬌鸞為何人矣:但知今日新妝好,不顧情人望眼穿。 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,是他賢慧達理之處。然已去之後,未免懷思。白日淒涼,黃昏寂寞,燈前有影相親,帳底無人共語。每遇春花秋月,不覺夢斷魂勞。捱過一年,杳無音信。忽一日明霞來報道:「姐姐可要寄書與周姐夫麼?」嬌鸞道:「那得有這方便?」明霞道:「適才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公文。臨安是杭州地方,路從吳江經過,是個便道。」嬌鸞道:「既有便,可教孫九囑付那差人不要去了。」即時修書一封,曲敘別離之意,囑他早至南陽,同歸故裡,踐婚姻之約,成終始之交。書多不載。書後有詩十首。錄其一云:端陽一別杳無音,兩地相看對月明。暫為椿萱辭虎衛,莫因花酒戀吳城。遊仙閣內占離合,拜月亭前問死生。此去願君心自省,同來與妾共調羹。 封皮上又題八句:此書煩遞至吳衙,門面春風足可誇。父列當今宣化職,祖居自古督糧家。已知東宅鄰西宅,猶恐南麻混北麻。去路逢人須借問,延陵橋在那村些? 又取銀釵二股,為寄書之贈。書去了七個月,並無回耗。時值新春,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。嬌鸞又取金花一對,央孫九送與張客,求他寄書。書意同前。亦有詩十首。錄其一云:春到人間萬物鮮,香閨無奈別魂牽。東風浪蕩君尤蕩,皓月團圓妾未圓。情洽有心勞白髮,天高無計托青鸞。衷腸萬事憑誰訴?寄與才郎仔細看。 封皮上題一絕:蘇州咫尺是吳江,吳姓南麻世督糧。囑付行人須著意,好將消息問才郎。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,往蘇州收貨已畢,齎書親到吳江。正在長橋上問路,恰好周廷章過去。聽得是河南聲音,問的又是南麻督糧吳家,知嬌鸞書信,怕他到彼,知其再娶之事,遂上前作揖通名,邀往酒館三杯,拆開書看了。就於酒家借紙筆,匆匆寫下回書,推說父病未痊,方侍醫藥,所以有誤佳期;不久即圖會面,無勞注想。書後又寫:「路次借筆不備,希諒!」張客收了回書,不一日,回到南陽,付孫九回復鸞小姐。鸞拆書看了,雖然不曾定個來期,也當畫餅充饑,望梅止渴。 過了三四個月,依舊杳然無聞。嬌鸞對曹姨道:「周郎之言欺我耳!」曹姨道:「誓書在此,皇天鑒知。周郎獨不怕死乎?」忽一日,聞有臨安人到,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,遣人來報喜。嬌鸞彼此相形,愈加感歎,且喜又是寄書的一個順便,再修書一封托他。這是第三封書,亦有詩十首。末一章云:叮嚀才子莫蹉跎,百歲夫妻能幾何?王氏女為周氏室,文官子配武官娥。三封心事煩青鳥,萬斛閒愁鎖翠蛾。遠路尺書情未盡,想思兩處恨偏多! 封皮上亦寫四句:此書煩遞至吳江,糧督南麻姓字香。去路不須馳步問,延陵橋下暫停航。 鸞自此寢廢餐忘,香消玉減,暗地淚流,懨懨成病。父母欲為擇配,嬌鸞不肯,情願長齋奉佛,曹姨勸道:「周郎未必來矣,毋拘小信,自誤青春。」嬌鸞道:「人而無信,是禽獸也。寧周郎負我,我豈敢負神明哉?」光陰荏苒,不覺已及三年。嬌鸞對曹姨說道:「聞說周郎已婚他族,此信未知真假。然三年不來,其心腸亦改變矣,但不得一實信,吾心終不死。」曹姨道:「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,多與他些盤費。若周郎無他更變,使他等候同來,豈不美乎?」嬌鸞道:「正合吾意。亦求姨娘一字,促他早早登程可也。」當下嬌鸞寫就古風一首。其略云: 憶昔清明佳節時,與君邂逅成相知。嘲風弄月通來往,撥動風情無限思。 侯門曳斷千金索,攜手挨肩游畫閣。好把青絲結死生,盟山誓海情不薄。 白雲渺渺草青青,才子思親欲別情。頓覺桃臉無春色,愁聽傳書雁幾聲。 君行雖不排鸞馭,勝似征蠻父兄去。悲悲切切斷腸聲,執手牽衣理前誓。 與君成就鸞鳳友,切莫蘇城戀花柳。自君之去妾攢眉,脂粉慵調發如帚。 姻緣兩地相思重,雪月風花誰與共?可憐夫婦正當年,空使梅花蝴蝶夢。 臨風對月無歡好,淒涼枕上魂顛倒。一宵忽夢汝娶親,來朝不覺愁顏老。 盟言願作神雷電,九天玄女相傳遍。只歸故裡未歸泉,何故音容難得見? 才郎意假妾意真,再馳驛使陳丹心。可憐三七羞花貌,寂寞香閨裡不禁。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,相望之切。二書共作一封。封皮亦題四句:蕩蕩名門宰相衙,更兼糧督鎮南麻。逢人不用亭舟問,橋跨延陵第一家。 孫九領書,夜宿曉行,直至吳江廷陵橋下。猶恐傳遞不的,直候周廷章面送。廷章一見孫九,滿臉通紅,不問寒溫,取書納於袖中,竟進去了。少頃教家童出來回復道:「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,今已二年。南陽路遠,不能復來矣。回書難寫,仗你代言。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,並合同婚書一紙,央你送還,以絕其念。本欲留你一飯,誠恐老爹盤問嗔怪。白銀五錢權充路費,下次更不勞往返。」孫九聞言大怒,擲銀於地不受,走出大門,罵道:「似你短行薄情之人,禽獸不如!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,皇天斷然不佑你!」說罷,大哭而去。路人爭問其故,孫老兒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。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,播於吳江,為衣冠所不齒。正是:平生不作虧心事,世上應無切齒人。 再說孫九回至南陽,見了明霞,便悲泣不已。明霞道:「莫非你路上吃了苦?草非周家郎君死了?」孫九隻是搖頭,停了半晌,方說備細,如此如此:「他不發回書,只將羅帕、婚書送還,以絕小姐之念。我也不去見小姐了。」說罷,拭淚歎息而去。明霞不敢隱瞞,備述孫九之語。嬌鸞見了這羅帕,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,不覺怨氣填胸,怒色盈面,就請曹姨至香房中,告訴了一遍。曹姨將言勸解,嬌鸞如何肯聽?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,將三尺香羅帕,反覆觀看,欲尋自盡,又想道:「我嬌鸞名門愛女,美貌多才。若嘿嘿而死,卻便宜了薄情之人。」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《長恨歌》一篇。詩云:倚門默默思重重,自歎雙雙一笑中。情惹游絲牽嫩綠,恨隨流水縮殘紅。當時只道春回准,今日方知色是空。回首凴欄情切處,閒愁萬裡怨東風。 餘詩不載。其《長恨歌》略云: 《長恨歌》,為誰作?題起頭來心便惡。 朝思暮想無了期,再把鸞箋訴情薄。 妾家原在臨安路,麟閣功勛受恩露。 後因親老失軍機,降調南陽衛千戶。 深閨養育嬌鸞身,不曾舉步離中庭。 豈知二九災星到,忽隨女伴妝台行。 鞦韆戲蹴方才罷,忽驚牆角生人話。 含羞歸去香房中,倉忙尋覓香羅帕。 羅帕誰知入君手,空令梅香往來走。 得蒙君贈香羅詩,惱妾相思淹病久。 感君拜母結妹兄,來詞去簡饒恩情。 只恐恩情成苟合,兩曾結發同山盟。 山盟海誓還不信,又托曹姨作媒證。 婚書寫定燒蒼穹,始結於飛在天命。 情交二載甜如蜜,才子思親忽成疾。 妾心不忍君心愁,反勸才郎歸故籍。 叮嚀此去姑蘇城,花街莫聽陽春聲。 一睹慈顏便回首,香閨可念人孤另。 囑付慇懃別才子,棄舊憐新任從爾。 那知一去意忘還,終日思君不如死。 有人來說君重婚,幾番欲信仍難憑。 後因孫九去復返,方知伉儷諧文君。 此情恨殺薄情者,千里姻緣難割捨。 到手恩情都負之,得意風流在何也? 莫論妾愁長與短,無處箱囊詩不滿。 題殘錦札五千張,寫禿毛锥三百管。 玉閨人瘦嬌無力,佳期反作長相憶。 枉將八字推子平,空把三生卜《周易》。 從頭一一思量起,往日交情不虧汝。 既然恩愛如浮雲,何不當初莫相與? 鶯鶯燕燕皆成對,何獨天生我無配。 嬌鳳妹子少二年,適添孩兒已三歲。 自慚輕棄千金軀,伊歡我獨心孤悲。 先年誓願今何在?舉頭三尺有神祇。 君往江南妾江北,千里關山遠相隔。 若能兩翅忽然生,飛向吳江近君側。 初交你我天地知,今來無數人揚非。 虎門深鎖千金色,天教一笑遭君機。 恨君短行歸陰府,譬似皇天不生我。 從今書遞故人收,不望回音到中所。 可憐鐵甲將軍家,玉閨養女嬌如花。 只因頗識琴書味,風流不久歸籄E沙。 白羅丈二懸高梁,飄然眼底魂茫茫。 報道一聲嬌鸞縊,滿城笑殺臨安王。 妾身自愧非良女,擅把閨情賤輕許。 相思債滿還九泉,九泉之下不饒汝。 當初寵妾非如今,我今怨汝如海深。 自知妾意皆仁意,誰想君心似獸心! 再將一幅羅鮫綃,慇懃遠寄郎家遙。 自歎興亡皆此物,殺人可恕情難饒。 反覆叮嚀只如此,往日閒愁今日止。 君今肯念舊風流,飽看嬌鸞書一紙。
書已寫就,欲再遣孫九。孫九咬牙怒目,決不肯去。正無其便,偶值父親痰火病發,喚嬌鸞隨他檢閱文書。嬌鸞看文書裡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,其軍乃吳江縣人。鸞心生一計,乃取從前倡和之詞,並今日《絕命詩》及《長恨歌》匯成一帙,合同婚書二紙,置於帙內,總作一封,入於官文書內,封筒上填寫「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府吳江縣當堂開拆」,打發公差去了。王翁全然不知。 是晚,嬌鸞沐浴更衣,哄明露出去烹茶,關了房門,用杌子填足,先將白練掛於樑上,取原日香羅帕,向咽喉扣住,接連白練,打個死結,蹬開杌子,兩腳懸空,煞時間三魂漂渺,七魄幽沉。剛年二十一歲。始終一幅香羅帕,成也蕭何敗也何。 明霞取茶來時,見房門閉緊,敲打不開,慌忙報與曹姨。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,這驚非小。王翁也來了。合家大哭,竟不知什麼意故。少不得買棺殮葬。此事閣過休題。 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,拆開看時,深以為奇。此事曠古未聞。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,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,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。趙推官取而觀之,遂以奇聞報知樊公。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,深惜嬌鸞之才,而恨周廷章之薄幸。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。次日,擒拿解院。樊公親自詰問。廷章初時抵賴,後見婚書有據,不敢開口。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。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。不一日文書轉來,說嬌鸞已死。樊公乃於監中弔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,樊公罵道:「調戲職官家子女,一罪也;停妻再娶,二罪也;因奸致死,三罪也。婚書上說:『男若負女,萬箭亡身。』我今沒有箭射你,用亂捧打殺你,以為薄幸男子之戒。」喝教合堂皂快齊舉竹批亂打。下手時宮商齊響,著體處血肉交飛。頃刻之間,化為肉醬。滿城人無不稱快。周司教聞知,登時氣死。魏女後來改嫁。向貪新娶之財色,而沒恩背盟,果何益哉!有詩歎云:一夜思情百夜多,負心端的欲如何?若雲薄幸無冤報,請讀當年《長恨歌》。 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